演出:呂紹嘉、詹姆斯・羅賓森、國家交響樂團(NSO)與國內外聲樂家群
時間:2017/07/19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國家交響樂團(NSO)第三十個樂季最後,同樣以歌劇製作當作樂季的閉幕。這次選擇演出的歌劇為普契尼《三聯劇》(Il Trittico)(演出單位譯為三部曲),這是台灣的首演。NSO曾經在2012年以音樂會形式的方式演出《三聯劇》中的第二部〈修女安潔麗卡〉,但完整將三聯劇於同一個晚上以劇場方式呈現,確實是相當少見的。這次的歌劇非NSO自製,而是大致上沿用2009年羅賓森(J. Robinson)導演於舊金山歌劇院的版本。但此次在台灣的演出卻又與舊金山歌劇院的版本有著些微的差異,包括對於不同樂團、歌手本來就會更動的走位動作,以及韓國的服裝設計金煥與台灣的燈光設計李俊餘的加入,無疑使得此次NSO歌劇有些「重製」的味道。除此之外,此次演出兩位南韓歌手以及韓國服裝設計師的加入,或許是因為此次歌劇的共同製作單位為韓國大邱歌劇院。

NSO近年來製作的歌劇,除了重要困難角色由外國人演唱外,其餘角色盡量由國人擔綱,不論是培養新人或是訓練在地歌手,其成果頗豐。以《三聯劇》中的第一部《外套》(Il Tabarro)為例,筆者十分驚豔於國人的深厚演唱實力。飾唱喬婕塔(Giorgetta)的台灣女高音左涵瀛,或許是第一次在台灣演出歌劇,然而旅居義大利的她,在當地已有不小的名氣。這第一位以獨唱歌手合約在史卡拉歌劇院演出的台灣人,不論在音色、情緒甚至戲劇方面都收放自如。一開場便先以洪亮紮實的音色吸引著聽眾,而在多首重唱中,搶眼的高音線條都富有著強烈的穿透力,在與路易吉(Luigi)一段二重唱前的high C,精準、穩定的聲音,相當不容易。

除了左涵瀛外,兩位主要南韓歌手—飾唱米凱列(Michele)的孔炳宇及飾唱芙露戈拉(Frugola)的金正美,其優秀的演唱功力都是這次《外套》能夠成功的關鍵。孔炳宇不愧是活躍的韓國男中音,雖飾唱冷酷的老闆米凱列,卻又能在與喬婕塔的二重唱中閃耀著誠懇的激情。這樣一位老實、專情到最後發狂殺人的角色,孔炳宇很成功的將之表現出來。金正美不論在《外套》抑或《修女安潔麗卡》中,都維持著一貫平穩、出色的表現。《外套》中有些瘋癲的芙露戈拉(Frugola),以及〈修〉劇中靜態端莊的修道院長、醫護嬤嬤,金正美能伸能收的音色,讓筆者認為她能演唱的角色應十分多元。尤其在〈修〉劇中,對比部分台灣歌手有著音準、音量上的問題,金正美穩定的音準與音色,更顯可貴。

夾在情節緊湊、鬥智幽默的兩齣歌劇之間的《修女安潔莉卡》(Suor Angelica),是部充滿音樂性、比較靜態,洋溢著純淨美感的歌劇,然而令人感到可惜的是,這次的演出卻未能將這樣的感覺表現出來,尤其在歌劇的前半部顯得平淡、鬆散。飾唱安潔麗卡的林玲慧有著令人感動的演唱,全劇最著名的詠嘆調〈沒有媽媽,你一個人先去世了〉(Senza mamma),其歌聲無疑感染了在場的所有觀眾。在演技與音樂的表現上,林玲慧從《蝴蝶夫人》到《修女安潔莉卡》都成功的將兩位同樣是悲劇性的角色演得扣人心弦。飾唱女侯爵的翁若珮,同樣令人驚艷。沉穩紮實的音色,具現出此角色的特質。除了幾位主角的優秀演唱外,其餘部分修女產生了音量與音質上的問題。例如中低音域的旋律(有時是簡單的念白),常常張力不足,不夠支撐該有的力度。這樣一部靜態的歌劇,在音樂意境上的琢磨是頗費工夫的。筆者認為,指揮的速度再緩慢些,或許更能將此劇的氣氛渲染出來。例如開頭與弦樂鐘聲應和著的短笛旋律,便未能產生應有的效果。

《強尼史基基》(Gianni Schicchi)在此次製作中應是相當成功的。台灣歌手在此劇中有著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演唱。飾唱勞蕾塔(Lauretta)的李佳蓉在最有名的詠嘆調〈親愛的爸爸〉(O mio babbino caro)中成功唱出流暢優美的線條。其他角色均有不錯的表現,不論是演技或是演唱,都頗具效果。插科打諢、熱熱鬧鬧,果真將此「喜」劇的特質表現出來。特別值得討論的是演唱主角強尼史基基的路奇歐‧蓋洛(Lucio Gallo),蓋洛本身多次在歐美各大劇院演出過此角色,精準的音色表情不說,其自然純熟的演技完全演活了這樣一位詭計多端的角色。蓋洛最令人讚嘆的部分在於他有著深厚的演唱功力,而且勇敢的嘗試音色上的各種轉換,配合自己天馬行空卻又不超出導演要求範圍的舞台動作,非常吸引人。

導演羅賓森(J. Robinson)的風格基本上是十分易懂的,在尊重音樂的態度下處理這三齣歌劇。《外套》本身有著舞台上先天的侷限,留給導演發揮的空間較少,因此此次的製作與其他版本大致上類似,唯一不同的是船的大小。舞台設計在此歌劇中呈現出比較壓迫性的舞台空間,將此劇人物間的心理壓力成功的轉化在舞台上。比較特別的是在《修女安潔莉卡》一劇中,導演將場景由一般傳統的修道院改成像是醫院(實驗室)的空間。因為安潔麗卡善於使用藥草,因此舞台左側便出現像是室內植物培養種植的地方。這些在醫院工作的修女最主要的任務便是照顧傷殘的孩童,導演此點設計無疑是相當聰明的。除了突顯天主教修女樂於關懷奉獻的精神,也讓「孩童」這個精神象徵緊扣全劇的重點—安潔麗卡的兒子。透過每天與兒童的接觸,這些孩子一方面提醒了安潔麗卡心中的秘密,另一方面也作為七年了無自己孩子音訊的一種安慰。最後自殺的段落,導演安排安潔麗卡取下頭巾,蓋在聖母像上,這個小動作真實卻又充滿戲劇性;相較於原劇中安潔麗卡服用藥草自殺,導演利用場景在醫院這項特點,而改為藥草與醫院的藥品混合使用,也是合情合理的更動。

導演在處理《強尼史基基》一劇時,嘗試採用義大利導演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1920-1993)式的風格,將時空移轉到50年代。《強》劇本身有較多的彈性,因為這樣一個故事是不受時代限制的。就像費里尼的電影特色般,交雜夢境與現實營造出獨特的氛圍,舞台設計穆耶爾(Allen Moyer)成功以黑白兩色、幾何圖形狀的布景構成奇特、具現代感的舞台空間,而後又搭配佛羅倫斯街景的投影,呈現了既夢幻又真實的風格。整齣劇就在這樣有些「超現實」的舞台空間中發生。演員服裝幾乎都是黑白兩色,除了營造出一種特別的統一感外,也刻意強化了勞蕾塔的粉色洋裝。小勞蕾塔脫離了黑白兩色,似乎象徵著與這些虛情假意、虛榮的親戚不同,而顯露出涉世未深的天真;強尼史基基紅色的圍巾,則像是一種諷刺的嘲弄。其實普契尼的音樂本身就隱藏了許多的「笑點」於其中,再加入導演一些喜劇的手法,讓此劇更幽默迷人。

簡而言之,此次《三聯劇》有著十分出色的製作群,而擔任演出的歌手也均在水準之上,幾位主角們都展現了極高的水準與實力。有這些認真、優秀的歌手一次次在歌劇演出中盡心盡力,相信能讓台灣的歌劇演出水準日漸提升。台北愛樂合唱團、台北榮星兒童合唱團也都在此次演出中有著不錯的表現。這樣分工合作、認真製作的歌劇,無疑讓NSO第三十個樂季畫下完美句點,也期待能在台灣看到更多像這樣具水準的優秀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