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Flip the Switch Collective(旅程)、Macromatter(岩隙)
時間:2017/07/02 16:45(旅程)、2017/07/09 11:00(岩隙)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館 T205(旅程)、戲舞大樓TD109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甫落幕的Scenofest劇場藝術節(Scenofest),跟著世界劇場設計展(World Stage Design, 以下簡稱WSD)一起前來台北藝術大學,這是WSD第一個令我感到可能「切身」的活動,也是第一個讓我觀察到WSD與我—一個純粹的觀眾—可能沒有關係的切點。連續九天的活動裡,我參與了三個半天,看了七個節目,約莫可分成兩大類,其中一類以物質為出發點,例如《旅程》(Le Voyage)與《岩隙》(Between Two Rocks),前者運用投影與光雕投在一艘可愛的小船上,一次限定兩位觀眾,戴著耳機看故事進行,後者運用羊毛作為介質,運用不同形式的毛氈、毛毯,一個約莫三十度角的木台,以及對劇場空間本身的理解,串連並打破一個神話/民間故事。另一類則是以物質作為載具/媒介,因此技術的使用更多是在服務敘事或聲音本身。

我選擇把《旅程》、《岩隙》並置書寫,主要的原因是他們運用敘事的程度各有差異,對物質的思考、媒介、現場性,也落在不同的位置,但兩者的發展都給我「旅程」的感受。「旅程」暗示著轉化或改變,一個可供參考的句點,不只暫時脫離眼前生活,也意味著內在可能的重組。這兩個作品所渴望重組的,在我眼中程度不同,但已有了明確的企圖。此外,他們也讓我覺得適合「落腳」於WSD,也最有互助效果的作品。

《旅程》是我的第一個WSD作品,一次限定兩個觀眾,只有十五分鐘,票價還是跟其他演出一樣,去之前老實說還真有點怕怕的。到現場時,作品約莫延遲了十到十五分鐘,不知道是主辦方沒協調好,或是演出方忘記預估換場時間,我看的場次是16:45,先前朋友看15:30的演出時就已經開始延遲演出。等待演出,坐在對面大樓吃綠咖哩時,其中一個演出者認出了同行的朋友,特別過來打招呼問了意見,朋友簡短說了喜歡的部份,也講了有留言在便利貼上面。在戲劇系大樓等待時,天氣相當熱,好一陣子等到了一位(不就是前面在問朋友意見的人嗎?)手拿指揮交通棒(其實是個手電筒)的男子,他用英文問:「你懂得跟隨指令嗎?」講得相當快,我愣了半晌說:「看情況。」隔壁的女子則說:「不。」他一路用指揮棒把我們帶進一片漆黑的教室,指揮棒的燈光變成是在黑暗中指引向前的唯一線索,接著要我們停下,燈光亮,打在一艘小船上,小船前面有兩把椅子,於是我們各自選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掛有耳機,在前往時我就注意到有黑衣人慢慢向前等待,所以還算配合地等了一下對方幫我掛耳機,隔壁的女子則已經自己將耳機戴上。

耳機裡播著各種聲音,老實說內容已經不太記得,但被聲音環繞的空間感很確實,是一個很好的開頭。接著有投影打在帆船的帆上,底座打出了中文字幕,三個各自獨立的故事,都跟前往星球移民有關,其中一個還是中文對話(講中文的其中一個還有外國腔調還蠻有趣)。當下覺得可以把投影剛剛好地打在帆上面,真的是蠻厲害,演出的比例大多都是投影在帆上,偶而則有光雕打在船體,並且有簡單的燈光配合耳機裡的音效做出天候或氣氛上的變化。最後的故事則一度放大了感知的空間範圍,有小小如星光的燈於遠方的牆壁亮起。故事的結尾有點悲傷,大家都失聯了或者再也無法見到所愛(三對都是異性戀),最後燈光暗去,雖然理論上知道會有人來幫我摘掉耳機,但我還是忍不住自己伸手,兩邊都尷尬了一下下。指揮交通的男子再度把我們帶出教室外,這小小旅程就結束了。

大致而言這是個很仰賴文本的工作方式,一個小小的故事,但帶給我的印象更接近於利用文本來達到想做的技術,或許看電影的感受強於看裝置或者現場。回頭看他們的網站,他們形容演出為「微型演出,多媒體裝置」【1】,後者很明顯,不過前者,馬上能指稱有現場性,是指揮交通的男子,以及幫忙戴上/脫掉耳機的工作人員。看編制,他們有一位導演兼編劇,一位音樂/音效設計,以及一位影像/投影設計。演出者則經過了初始的研發階段(2015)以及後期的發展階段(2017),故事本身相當好預測,影像演出也微妙地有點早期西部片的味道,加上學生製作期末短片的氣味。故事本身是個旅程,串連觀眾的進出場方式,也有涵納原有旅程的企圖,可惜的是似乎缺乏了必要的風險,以致於坐下來以後,我就變成了純粹的電影觀眾。

有什麼是在這旅程中我真正感受到的呢?我猜,應該是他們很愛這艘小船。把這艘小船與光影的關係盡可能做到了極致,而船確實本身就是一個旅程的象徵,航向大海有種未知性,這種詩意是存在的。從導演的親人書架上搶救下來的模型船【2】,確實在演出中很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它的功用。但這其中也有文本與物件本身的微小戰爭,當故事完整地投影在船帆上,確實需要某些中斷或切換,這也是光雕為什麼在此特別重要。但這個作品的此時此刻,或許還是比較難克服觀眾一不小心或許會恍神的危機。

一樣都是在黑盒子演出,觀眾也都靜坐不動的《岩隙》,我覺得是相對發展較為成熟(演出時間也比較長)的作品,對物質與敘事的調節,以及演出發生於劇場空間的反思或翻轉,有更多空間。或許這也牽涉到現場性當中的表演問題,《旅程》的發生方式,主要是集中在一艘小船上,而這艘小船目前的表演除了光雕,大多的演出來自投影。也因為投影需求等等技術,或遷就於演出場地的限制,小船只能夠靜立不動,依靠光雕來幫助創造流動。而《岩隙》的四位演出者,更多的運用了演員的身體與物質(羊毛)發生關係,觀眾的視線必須持續移動,相對的也比較能幫助我維持興趣(雖然時間比較長)。

《岩隙》的前半段是民間傳說的抽取與再現(團體標明是加拿大,傳說則來自挪威),一女子將羊毛浸濕,之後在右下舞台開始不停地編織羊毛氈,鋪在木台的羊毛毯慢慢移動,其中也有身體的形狀,在燈光的輔助下,非常具備地景的幻影。女子的編織與毛毯的移動,都有耐心而緩慢,任由時間累積創造風景。因為如此安靜地積累,我得以有時間理解羊毛對他們而言可能的意義。此後,羊毛毯被掛起來,並且由毯中露出三個人的手腳與頭,有點類似三位一體的概念,只是由神聖的三位一體,變成是邪惡等著敲門勾引少女的熊。少女受到了聲音的吸引,進出於毛毯的縫隙,由三個男演員協助創造漂浮的幻覺。此後則由羊毛作為勾引的路徑,配合著音樂與歌詞讓故事前進。

到這裡都還算是中規中矩地再現傳說,在語言開始以前,我以為《岩隙》可能會一路照著地景的變化前進,人只是輔助,到了語言開始時,又發現他們其實也蠻認真在講故事,不只是專注於物質本身可言語的風景。表演的方式略顯天真與誇張,但還不至於讓人感到虛假。當我以為他們會中規中矩把故事說完,也開始懷疑他們跟羊毛與木板台的關係還能玩出多少新意,而不讓人覺得只是換把戲時,演員卻從戲中跳了出來。

三位一體的熊用被單把自己包起來,變成巨大無朋的怪獸,一邊唧唧地踩著織布機,少女則循著聲音發現了他們,掀開被單,踩著織布機的熊還嗷嗷叫著(可能更接近咩咩叫比較?),直到他發現踩在身上的夥伴都已經停下來。

四位演員互看之間,製造了一個微小的尷尬與真空,女孩接著述說著眼前真實的風景,她所看到的人,粉紅色的T-Shirt,條紋襯衫,拿著腳架的男人,「我想回家」。劇場的日光燈,天花板的形狀,她把頭擺在木平台上,因此只有頭可以被看見,「我想回家」,她說。她慢慢滾動著,就像只有一顆頭在滾動,述說不存在於眼前的地景,幻想的山,幻想的樹,又或者可能是家鄉風景,她說:「我想回家」。接著其他男演員也跟進,有些聲音細小,有人聲音有戲劇性,有人等著下一個人滾動等得不耐煩,於是原本是山或雲的羊毛氈便加速前進。

演員到這裡脫離了原本傳說中的角色,而較近似於生活中的人,他們用羊毛氈彼此追逐遊戲,但也並不完全忘記這傳說的故事。四個人一起把木平台轉了個向,高處向著觀眾,支架也清晰可見,四個人拉著彼此,女孩站在邊緣,就像騎協力車,只是變成了協力爬一座小山。此後,其中一位男演員說明故事的結尾,女孩到了世界的盡頭,看到了一座很高很高的高塔。但是她卻爬不上去,一天、兩天、三天都爬不上去。「那她到底看到了什麼?」女孩問。

「就,看到了(它)很高。」

是一個反高潮的回答,但並不覺得他們刻意要諷刺,反而有種人生如此的平實感。故事的結尾已經忘記,回想的時候卻有種很強烈的感覺,是這些人已經回家了。從實際的觀點來看,他們當然不在家,台灣相比於高緯度地區,地景、天氣、感受,當然也都不同。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次次都說想回家,但在那個情境下,說想回家於我而言非常真實。從正正經經規矩地表演一段傳說,到跳出傳說,再回到述說傳說,那其中有種看山不是山之後,看山又是山的心情。這件事也讓我想到,往往人與人相聚,如果吃到了好吃的東西,便會情不自禁分享自己吃過什麼好吃的,如果人在異鄉,便經常會誇大地形容家鄉菜的美味可口。記憶的串連往往也是如此,異地傳說也能勾引家鄉的幻覺,一個風景勾著一個風景,之間往往有些言外之意,無以言說的,就像岩石與岩石的縫隙,又或者是那些羊毛氈或鬆或緊的空間,或許是一個人想回家,或許是回不了家。

回顧兩個作品,空間、聲音、光線、身體,表演往往仰賴這些元素的互相餵養與流動(但身體也未必是絕對的要素,正如WSD有著無人的演出)。我在《旅程》中感受到的,是一艘具有情感意義的模型船,如何成為影像的載體,又透過光雕讓船的意義加大,讓固定不定的物體具有流動性。對《旅程》而言,這流動其中仍有顛簸,例如那無法及時戴上的耳機,又或者被敘事的移動牽引,而犧牲物件本身詩意的片刻。

我想《旅程》如果有機會再去思考影像敘事與物件詩意的關係,或許可以找到更好的平衡點,讓觀眾的肉體在觀看之餘不至於凍結(室內空調或許也加強了這個感受),又或者眼睛脫離了耳與心。他們如此努力想窮盡一艘模型小船的潛力,一不小心就可能淪為技巧/技術的展示,但幸好這短短的十五分鐘還不至於完全失控。看完演出時,我確實想著這很像是製作部門相關科系的人出來,疊上一個故事做實驗。回頭看編制,一位導演加上兩位設計,或許三個人都在摸索屬於自己的自主性。而那引路人,或許也是為了讓這旅程增添人性。

有著大量表演者身體的《岩隙》,或許在這技術的詩意與表演性當中,取得了更好的平衡。《岩隙》在我觀賞過的Scenofest節目中,是最讓我感到適宜擺在WSD的作品,又或者可以說是Scenofest的節目當中,讓Scenofest與WSD擺在一起不那麼突兀的作品。他們對羊毛的運用,讓物質的風景有一種自主性與詩意,那些緩慢的移動,身體在羊毛下所創造的高低起伏,作為一個傳說的前言具有輔助性,但作為獨立的裝置與事件,其實也成立。如果只是要作為故事的前言,羊毛毯的地景變化,不一定需要那樣長久的時間發展,正如那持續不斷的織布聲,對特定物質轉移(成另一種物質)的耐心,凸顯了物質本身的特性,從而帶動了物質本身的潛力【3】;不只是羊毛毯在戲劇中可作為地景的象徵運用,而在於羊毛毯本身也成就為地景。而他們從敘事轉移到後設與遊戲的態度,拆解舞台的方式,都深思熟慮,有心去質問表演在黑盒子當中,如何成立、流動,又如何創造空間。

舞台、燈光、聲音、以及表演的設計,真正讓我們駐足的往往是那些意在言外的設計,擁有自主性,但也不脫離於表演之外,不只說明事件的狀態,也訴說了文字以外的內容。這兩個作品都讓我感受到物質的潛力與自主性,那正也是設計本身的自主性。透過一艘小船、一些羊毛、一個木板台、人的身體,透過遊戲與時間,物件不再只是服務敘事與表演,也有了自己的呼吸和旅程。

註釋
1、請參考https://www.levoyage.ca。
2、資料來源同上。
3、這個想法受惠於伊莉莎白.格羅斯(Elizabeth Grosz)對德勒茲的「生成」(becoming)的解讀,參考文獻為Grosz, Elizabeth. 2011. Becoming undone: Darwinian reflections on life, politics, and art.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