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7/07/22 19:30
地點:臺北市立中山堂中正廳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今年,國光劇團舉辦了姜(妙香)派小生專場,不只是延續過去國光劇團在京劇這塊領域一直秉持的傳承精神,對於接下傳承棒子的溫宇航,更有一個很長遠的故事。【1】溫宇航在拜入姜派小生傳人林懋榮師門後,曾在臺灣演出、發表其師林懋榮在病榻中手把手傳下的劇目如《玉門關》、《白門樓》、《評雪辨蹤》等。在這次國光二十二週年的「雙週雙重慶」中,溫宇航更挑戰了「姜八齣」【2】中難度相當高的劇目《羅成叫關》,以及姜派首次面世的本子《溫涼盞》。除此之外,同樣拜入林懋榮門下的另一位小生演員張家麟也在這一次姜派專場中挑戰演出了唱功、念白皆極度吃重的《白門樓》。作為臺灣難得一見的流派專場演出,無不讓戲迷們眼睛為之一亮。

先談談《羅成叫關》。《羅成叫關》述說的是初唐藩王間爭鬥,齊王李元吉為削弱秦王李世民勢力,刻意指派羅成作先鋒,羅成功成歸來卻遭到李元吉設計,要他再戰。戰得筋疲力竭、飢餓難耐的羅成返回關門,李元吉下令不得開關,羅成以血修書,要兒子羅春至長安討救兵,自己則回到戰場繼續殺敵。這劇目不只有姜派的路子,更有葉(盛蘭)派的路子。兩個路子差異明顯反映在唱腔上,以葉派的路子來說,在唱腔上表現得較為剛烈、硬派,忽高忽下、有稜有角的運嗓,無不令人感受到唱腔中的蒼勁。但,姜派卻不似這般。姜派的唱腔講的是靈活自如的嗓音運用,在這嗓音運用中,更強調人物以及人物在此刻當下演唱之情感,用嗓講求的是鋪排,一字一句因人物情感埋藏著小腔,令人驚艷無比。

作為一位崑劇專業演員(特別是其代表行當:巾生),溫宇航在崑曲多年的薰陶當中,對於人物、曲情的掌握,以及唱腔鋪排與情感堆疊等細節掌握,可說是靈活的運用在姜派小生演唱的特色之中。從初登場的【二黃原版】「西北風吹得我透甲如冰」一段,唱腔細膩婉轉,不同於葉派壯闊、高亢的嗓音,溫宇航所掌握的唱腔,共鳴近頭腔腦後,較為渾厚、嗚咽,將羅成在關口前的無可奈何表現得淒苦、冷澀,唱至【西皮慢板】「十指連心痛煞了人」一段,嗚咽的唱腔埋藏著小腔,特別將劇中人物的苦不堪言表現的淋漓盡致,惹人憐惜。

談到身段,溫宇航在身段上的表現相當流暢、協調,但這卻可能是型塑人物的一大重點。觀看京劇小生戲,演員非常講究「工架」,也就是人物藉著身段呈現出舞臺上的動作、姿勢。崑劇演員的表演模式較京劇演員有更多「舞」的部分,流暢與協調的身段是大多數崑劇演員所習慣的表演方式,但是,作為一位京劇演員較多在一個固定姿態完成唱腔,「工架」就顯得特別重要,尤其是京劇小生。觀看葉少蘭演出之《羅成叫關》,其中【西皮導板】「勒馬停蹄站城道」一段接【原板】,葉少蘭從長槍斜置於地到提起長槍,持托於身體左側,左手抬至平行甚至略高於肩、手掌全開托著槍,將槍實握於右手,多了這些細節即影響了羅成的形象塑造,更添其孤冷、狂傲。當然,各個演員所詮釋的人物不盡相同,甚至無法同一而語。然而,在「工架」上做功夫,仍舊是溫宇航欲成就其京崑亂不擋的重要修煉。不過,相較過去出演《白門樓》、《玉門關》等戲,《羅成叫關》全然看見溫宇航成熟於京劇(姜派)藝術的傳承之中。

再談出演《白門樓》的張家麟。過去觀看張家麟演戲,總不習慣於張家麟的行腔、咬字,上了大舞臺,鑼鼓一下、胡琴一拉,唱腔念白便蕩然無存。除此之外,甚至有相當嚴重的音準和節拍問題。不過,在這一次出演《白門樓》末路英雄呂布,卻讓我刮目相看。要說起改變,或許真要說到張家麟同樣拜入林懋榮師門之後,便發現其在唱腔、人物詮釋上都有相當程度的進步。特別在這一次演出的《白門樓》,人物多了許多「戲感」,舞臺上人物形象變得飽滿,反應也變得自然。唱腔與念白的表現,相較過去表現,精準度提高相當多,可見其用心之深,讓人期待其日後之表現。不過,在進步的整體表現之中,「嘴皮子功」仍舊是張家麟必須再花更多時間克服的。原板、慢板的演唱或許看不見破綻,但演唱快板時,雖然努力張了嘴要唱,但仍舊容易顯得含糊不清。

除了「姜八齣」中的《羅成叫關》、《白門樓》外,林懋榮從其師孟慶惠傳下的本子《溫涼盞》首次排練面世,是這次姜派專場最大的壓軸劇目。《溫涼盞》的劇情質樸,即一名窮書生張元秀(溫宇航飾)為避雪至山神廟休憩,不小心將打盹時所作的美夢當真,拿了瓷碗當玉碗,回家對妻子周氏(朱勝麗飾)發嗔,想著當個獻寶的狀元,卻被一鄉里的乞兒(陳元鴻飾)看見當場揭穿,戳破這場白日夢。在人物的經營上,溫宇航發揮其崑劇小生(特別是窮生)的功力,翩翩水袖、載歌載舞地表現出張元秀在面對生活當下的貧困神態,如山神廟中留有餘火取暖即大驚大喜的反應,到夢醒,執迷不悟地陷入前程似錦的美夢,層層遞進,張元秀在夢後與妻子周氏的狂言囈語中,漸漸地進入執迷與瘋魔的狀態。

《溫涼盞》除了唱腔之外,整體的表演都相當的崑劇,特別是在山神廟一段張元秀的獨腳戲,好似崑劇〈癡夢〉那般,說起美夢,人物便在偌大舞台上翩翩起舞相當有戲劇張力。除此之外,與妻子周氏的互動更讓人聯想起〈逼休〉前半,近似於朱買臣與其妻崔氏扮演狀元與夫人的趣味。在溫涼玉盞被鄉里的乞兒道破是「要飯的破碗」時,與前頭人物的逗趣、可愛、偏執狂想產生明顯的落差,劇情中之貧賤夫妻百事哀、黃粱一夢的慨歎隨即在碗摔碎於地的那刻乍現。《溫涼盞》的本子在結構上已然相當嚴謹與精煉,對白的書寫也相當講究,如劇中提到的大雪,在夢後即改口為瑞雪。劇中甚至將破櫃子、三塊大錢,都變成了描金櫃與三百兩黃金,不由人感到趣味卻又同時有股蒼涼感。

不過,稍嫌可惜的是,劇末結尾處張元秀言道「我明白了」的慨歎或許稍嫌輕易,未來若要再演與細修時,可以再考慮收尾的問題。在這,我提出幾個淺見提供參考。一是將戲消停於看見碗底「大興」二字,碗隨即迸碎於地,燈光即收,不需贅言,便能將當下之驚詫留與觀眾想像,頗有餘韻。二是將「我明白了」的反應,改為更激烈的反應、唱段,如張元秀無法接受美夢被打破,即衝出家門消失於大雪之中,或是將其醒悟編成一唱段,更彰顯其前後情緒之落差。當然,每一種結局都有創作者、修編者的冀盼,輕輕拿起或重重落下都有其不同的意義存在。於此,僅作為一位觀眾的主觀感受與建議。

最後,再談回表演以及演員對身體自覺的問題,特別是戲曲演員,對於身體的使用上總有一定的習慣。不過,在這一次的「姜派專場」中,我看見了舞臺上的演員為了傳承與學習,重新適應(甚至創造)一種新的身體可能,這是相當難得的。儘管,戲曲(又特別鎖定於不同劇種)總有一定的「規範」存在。但,從規範中習慣,再從習慣中解脫、化用成為自己的動能與身體,或許也是演員的重要修煉。近年,國光劇團在王安祈的帶領下,不僅止於致力於戲曲新美學的建立,更在傳承上下了相當大的功夫,也期待未來在臺灣的京劇舞臺上能夠有更多的後起之秀,在這傳承接棒的過程中,持續修煉,完成這新舊並行路上的未竟之業。

註釋
1、關於這段傳承故事,可追溯到二十年前,溫宇航曾與姜派小生傳人林懋榮求教。詳見林懋榮,〈我在台北的門生──溫宇航〉,瀏覽網址:https://goo.gl/uvYrW1(瀏覽日期:2017/7/26)。
2、「姜八齣」是著名京劇小生姜妙香通過長時間的鑽研與創造後,得意的唱功戲《孝感天》、《飛虎山》、《轅門射戟》、《白門樓》、《羅成叫關》、《小顯》、《監酒令》、《玉門關》八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