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陳昱君、蘇品文、侯慧敏、林宜瑾
時間:2017/08/04 20:00
地點:國家戲劇院五號森林區/生活廣場/三號門戶外停車場

文  蔡家偉(科技業工程師)

「鬧」之章為2017女節除「馴夫記」之外四個章節(育/鬧/意/顛)的第二章,我參與的「鬧」之章由四個不同的表演組成,演出場地四散在國家戲劇院的四周像是小森林公園區、停車場,或是拱橋下,開放式的演出場域的缺點(同時也是優點)便是干擾,從場域而來的干擾包含雨水、月光、或重或輕的風、人聲車聲或是蟲聲;從觀眾而來的干擾也許是表演者與觀眾的領域的重疊、彼此距離的模糊感、觀眾成為舞台一部分的必然與不確定性等。開放式的表演場域模糊了現實與非現實,此呈現形式相較女節要討論的主要聲線來說,也許有種令人啞然的反諷感。

生而為(女)人,你身(生)在其中,可寫實卻也不寫實。

觀眾分為藍帽黃帽兩組分別由不同的順序各自看完四場演出,我所處的進香團黃帽組是由五號捷運出口側的小森林開始,黃宇琳一人所主演的《起承轉合的板式搖》,如題所示這是一個像作文範本一般編排的「完美」作品,演出前黃宇琳穿著京劇中的蹺鞋出場並在捷運出口前的小空地向觀眾以幽默的口吻提示腳上仿纏足女性小腳的特徵,接著觀眾跟著工作人員引導走向小公園一側,而演員則從另一側小徑走向第一處由棧板搭建的步道。

《起》劇本身也由四個小段落組成,對應其劇名所稱的起承轉合,實際上的編排則是在年齡上使用類似倒敘法的時序,由年邁的纏足母親、懷孕引退的京劇演員、年輕的劇校學生,由老至少,獨白穿插京劇吟唱的方式來探究古來女性被賦予的課題之一:以孕育新生命來完整己身,甚至是一整個家庭或家族。在演員的唱腔及獨白之中她先是纏足駐著助行器的年邁母親,向女兒叨唸為丈夫生兒育女才是所謂女人最好的選擇;然後脫去外衣成為在記者會上宣布懷孕引退的演員,表情複雜地在台上說出「我願意為這個新生命放棄一切」;直至以學生形象放下頭髮在觀眾近距離圍繞的情境下展現腳下的蹺腳,並緩緩卸下蹺腳以及環繞其裸足之上層層的纏帶為止,最終段落以一中性不清楚時序的女性角色做結,《起》劇在段落動線的銜接以及演員形象、角色、年齡,甚或叩問的課題上都力求工整及對稱,或說是「合」,可在我看來全劇如此編排卻是試圖向其命題(結婚生子以完整女性生命)做極其強烈的控訴,因完美編排裡的演員展現出的卻是遺憾、躊躇、自我懷疑等等全然稱不上幸福的情緒。而美中不足的或許是因場地受限的因素,黃宇琳所戴的麥克風僅僅在最後的段落中使用,前半段移動時儘管其功底深厚,在開放場域背對觀眾的狀況下台詞內容仍不能完全被聽清楚。

黃宇琳的身影自小徑上緩緩暗去之後,我們沿著愛國東路側走向另一端平常學生們群聚練舞的拱橋下,蘇品文《Habibi 我的愛》在此處演出。初開始時蘇品文面牆跪坐在地,白衣黑褲作中性裝扮的胡書綿仔細的為其整理長髮並編成髮辮,節奏凝滯且緩慢,直到辮子紮好胡繞到蘇的正面為她套上固定的髮束時,舞者間的一個小動作才吸引了我的注意,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這所有緩慢的梳化著裝動作應當有其意義。因戴髮束時蘇是背對觀眾,所以我是從胡的口型中看見他應是看見蘇的表情後輕輕問了一聲「痛?」,然後便重頭整理了一次髮束,輕輕理出也許原本被髮束交纏住的鬢髮,而後仿穆斯林裝束的絲巾一層層被套上,蘇品文僅露出雙眼,以穆斯林婦女的裝束起身和胡牽手並列,靜止一瞬呼吸同步後便齊步向前,此時的安排似乎已經暗喻了兩名舞者不單純只是兩名(同性)情侶,或許更接近是一個(女)人的兩種極端形象。胡在販賣機前隨著「甜蜜蜜」歌聲響起而時間凍結,蘇反而從那瞬間開始被注入生命,在原地不移動地、最大化地隨音樂移動每一吋肌肉,轉動所有關節可能的角度。歌聲乍止,時間重新啟動,兩名舞者開始在拱橋周圍的廣場上或是追逐、或是肢體交纏、或是凝視彼此、或是互相衝撞,過程中蘇品文身上的裝束也一件件掉落。而最後猜想是作為和解意象的相互擁抱卻反而是以用盡身體每一分的氣力、像是要擁碎彼此那般的動作呈現,直至精疲力竭為止。末了蘇品文跟上已在場地另一端禮拜毯坐定的胡書綿,脫下身上僅存的仿穆斯林女裝,解開髮辮展開一頭金髮,換上預先吊掛在牆上和胡相同的白衣黑褲坐定,表演結束於此。不常觀看現代舞表演的觀眾可能會對開始緩慢的節奏以及後半的重複衝撞或追逐感到疲乏或迷惑,但以女性內在的兩種極端形象出發,演出編排融入了許多細節以及肢體上的隱喻,例如對保守內在(穆斯林形象)的過度溫柔、以暴力表現的和解、以及蘇品文那被拘束狀態下的自由舞姿等等,試圖將內在自我的衝突形象化為舞蹈,對我而言仍是個有趣的小品。

引路人提起黃色燈籠,我們轉向靠實驗劇場側三號門的戶外停車場,一台迷你貨卡後座裝飾的霓虹閃耀,《T的聯立方程式》李文媛、王廣耘和許芃人如其題,劇本中的T角色並沒有固定由某個演員扮演,而是作為一個主旋律在各個演員身上轉換。《T》以戲謔的方式表現但卻試圖回答這社會每一個對非典型女性的刻板提問,像是過年過節返家時與家人親戚鄰居的格鬥對決、溫柔婉約長髮裙裝相夫教子、父母永遠無法阻止的鬼打牆;或是工作升遷人際交友計畫未來,問題始終重複,此小段隱去提問者甚至問題本身,三人再一次又再一次的回答類似的答案,每次都結束於憤怒與無奈,但拳頭揮舞的方向僅只一片虛無。問題在人們問之前已經反覆被述說,他們不在乎我們如何回答,甚至也不在乎我們回答得標準與否,只要踩上問問題的位置便可以了。劇本藉由一個被從服裝店火場裡搶救(?)出來的女性人偶串起所有對女同志的提問,人偶取的是男性或女性的名字、穿上的是西裝或裙子;身體的微妙變化,乳房、初經、處女膜;《T》劇安排極為嘻笑戲謔,形式自由,但始終用來包藏的叩問仍舊是苦澀難解。

至此我們已在戲劇院周圍反時針繞了將近一圈,在面對自由廣場側稍事休息等候下一場演出回復場地後,便重回五號出口另一側的小森林區,林宜瑾的《鑄生》僅用數片白色塑膠布以及風扇,利用小森林一角的大樹便營造出兩條流動的乳白長河以及中央處的子宮形象。《鑄生》雖以「生」為意象,實際上卻是四部演出裡觀賞體驗唯一可以稱作「令人不適」的表演。我並非意指演出不佳,而是整齣舞作的安排似乎是刻意的要將「生/生命」與「美/美好」的刻板連結切斷;多數時間的背景是以各種尖銳的聲響組成類似旋律的物事,若有可稱為主旋律的部份的話,那便是和鑄造相關的金屬敲打聲、摩擦聲。舞者緩慢地從四周走入代表育孕生命所在的表演場域內之後,明顯的從雙足行走的人類形式轉為動物性的、獸的姿態,不僅僅是低姿態、四肢爬行而已,舞者甚至將人類最常使用的視覺略去,強化聽覺、嗅覺、甚至肌膚相接的觸覺來做為舞者和土地、舞台、以及其他舞者交互作用的主要感官。大約在中段左右舞者口中咬著的電筒開始發亮,亮點藉由舞者的動作傳遞,一時間原本是語言的器官卻被某種視覺感官代換。《鑄生》所給出的感覺是極為反差的,在聽覺上是人工的、斧鑿的,以金屬調性、擊打或鑄造聲響為主,視覺上卻是更為野性的、原始感官的、更底層的身體語言,掙扎僅是因為被束縛,摸索、擁抱或互相背負也僅有純粹的肉體反應,並無複雜的人類情感。結尾突兀的響起傳統牽亡歌的曲調,一齣以生為名的演出卻以送終的音樂作結。

「鬧」之章雖以「鬧」字為題,乍看似乎只有《T》劇較符合一般理解的鬧,但這鬧字其實十分有趣,除了一般理解的胡鬧、喧鬧之外,也可以是「鬧彆扭」、「鬧笑話」,或者是「鬧革命」,以此來看今晚的四部作品確實都「鬧」了一番什麼,《起》劇鬧了一下女性的「完美」命運,《Habibi 我的愛》鬧了自我的一番拉扯,《T》最胡鬧卻也最掩飾,而《鑄生》大約是鬧了觀眾一個(對生命)刻板想像的笑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