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不和諧開講2017.第四講:劇場/日常的疆界——素人/業餘表演者的現身/參與

與談:楊美英(創作與評論人、那個劇團藝術總監)
貢幼穎(「原型樂園」負責人、獨立製作人)
林宜瑾(壞鞋子舞蹈劇場藝術總監)
紀錄:楊禮榕(劇場工作者)

時間:2017/05/24 19:00-21: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藝文空間

楊美英:
這樣的陰雨天氣,還有這麼多人來到現場,真的謝謝大家。這是一個沒有定論、結論,也沒有特定脈絡的議題。與談人跟這個題目有分別不同的關係有交集也有分歧的面向。在此想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大家(各位觀眾)為什麼今天會來?有人願意這時間就立刻給我們回應嗎?除了有人是要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之外,對這議題有沒有什麼想像或期待?

貢幼穎:
我來遞mic(觀眾大笑)。

楊美英:
謝謝Yoyo(貢幼穎)。

觀眾A:
想聽大家分享「日常的疆界」,不過這樣有講跟沒講是一樣的。

楊美英:
不會。不知道你們如何看待日常和劇場的疆界?

觀眾B:
很好奇大家怎麼講「疆界」,如何被打破,各自以什麼樣方式、思路去想像?

楊美英:我理解的是,存在於表演文本、表演者跟日常的疆界。是嗎?

觀眾B:對。

楊美英:
好。還有嗎?雖然這樣做,很不禮貌,明明是你們要來聽我們講,(觀眾笑)現在進行的似乎就是一種翻轉。

觀眾C:第一次看到這個題目的時候,其實很久之前就對這個題目有一個疑問,究竟是不是假議題?任何藝術家之前都是素人,我們又怎麼去談素人這兩個字?

楊美英:
妳一開始就剷起問題的大坑洞(觀眾大笑)。最早一開始我丟題目的時候,覺得是好棒的思考,後來越思考越覺得自己坐了一個好像不太穩的椅子,但這還是一個好問題。

我相信我們應該有更多的討論。還有人願意說一下嗎?沒關係,沒有強迫。那位小姐(Yoyo)可以回來了。一個寫論文的人要說一下?居然願意拋下論文來到這裡,真是令人感動,這裡寫論文的很多嗎?也許很多人都覺得自己與素人議題息息相關。

觀眾D(記錄者):
我自己對這件事情比較感興趣的就是,還是覺得最好看的表演,就是一個人成為演員之前的時候。

觀眾B:
演員很可悲。表示他們訓練不夠,大家比較喜歡素人的時候,他們專業的時候,人家就不愛他了。沒有啦。哈哈。

楊美英:
不要跳下去那個陷阱,哈哈,那是另外的講題。

觀眾B:請大家忘了我剛剛說的。我對三位講者很感興趣,你們做的事情都很有趣,想多聽大家想要做什麼。現在越來越多,尤其是今年的台北藝術節的節目一出來,越來越不拘泥在劇院裡,表演會四處發生。所以想聽各位的意見、想法,跟以前做的經驗。謝謝。

楊美英:
麥克風先收回來,不然他們可能以為我們準備用這樣玩一個鐘頭(觀眾笑)。剛才是開場。謝謝一些伙伴的回應,我並沒有事先設計這樣的開場,不過剛才看到麥克風小姐Yoyo在移動,突然覺得這樣狀況確實滿符合我們今天的主題。在不同的創作計畫、作品美學討論當中,可以看到有一個部分的企圖是讓某種疆界消失或交融,甚至是權力位置的置換。

所以,謝謝大家。先回到題目,當初定題目的前因,引發我這樣思考——因為近十年,我的興趣某一部分轉移到特定場域的表演創作,這種作品可能早期會稱為環境劇場。剛才聽眾說到表演空間被打開了,或者是被開啟很多不同的可能性,從劇場走到日常。有時候會把日常某些情景,以劇場化的手法,在特定的空間再展示。在進入到是什麼樣的表演者之前,我比較注意的是觀演關係的變動。

不曉得大家這幾年看戲經驗有沒有跟我一樣。我現在發現能夠安穩的坐著看戲,已經越來越難得了。以前覺得商業劇場、大劇場是一個比較陳舊的形式,但這兩年,個人反而非常珍惜有一把好的椅子,不用爬上爬下,還要配合做很多互動。這並不是全然推翻,而是以我接觸的經驗,以前覺得很新、很少、很另類的表演,這幾年在台灣,發現觀眾跟表演者的關係越來越多樣化。在這裡,我指的是自己近年比較多接觸的台北、花蓮以及台南等。今天將會提出一些不同的例子,再往下,發現在這些不同空間、不同觀演關係當中,表演者的光譜越來越多樣化。

這裡面我大概想了一下,第一個會說專業。也許可以分專業跟職業。有經驗、有技術能力,又達到藝術美感,這個專業應該是大家共同一個比較概念上的認知。我覺得極有趣的是,有時候也可能是職業——某人以此為業,以此為生。但是,至於專業的部分,在觀眾的心中各自有一把尺,這個不多談。

貢幼穎:
沒有指名道姓。(觀眾笑)

楊美英:
再往下,相對於職業的另一端,是業餘。業餘表演者是什麼?具有很多分歧的意義。第一個很直白的意義,不管是他不想、不願或不能,他不是以此為生。第二個部分,既然他是業餘,代表有相當程度的表演技術能力的掌控。這個掌控到哪裡,不因為他是業餘而有決定性的標準。有些不以此為業的表演者,是公認很棒的表演者。然後再往下,剛才有人一把鋤頭剷起很深的一個洞。確實,還沒有談到素人之前,業餘表演者對某些人來講其實是邁向專業或職業表演者的一個過程,現場也許就有,或者已經經歷過這一個階段。第四,最後這個想法是來自於去年底丟了這個問題出來之後,今年三月在台南先有一個對談(「我是素人、也是演員」真人對談),那時候除了我之外的講者都是表演者。這些表演者,我待會稍微介紹。透過那個對談,除了以上我們所說的所謂業餘,因為我覺得素人跟業餘其實某種程度也是一個連結的關係,也是一個進行式。所以有些業餘者已經有能力、經驗,但是,他是居於某種,不管是人生志願,或者是某種藝文表達的策略、戰略,而決定了他一直都是成為所謂的業餘者,不是以此為業。

最後,列了一項,業餘之後第二個「日常生活專家」名詞,是來自於三月跟Yoyo的討論。其實這些都是不同的稱呼,「日常生活專家」可能也就是業餘跟素人。素人一般來說,他是從生活中非常素樸的面目,沒有被表演藝術污染,但是擁有被策展人、創作者認為非常適合某種表演文本裡面的一個位置。這半年來理出這樣的台灣表演生態的一個光譜,我覺得很有趣。而且這些光譜每一個項目都可以指向很多不同的作品,日常生活專家之外還有真人,後面再一一展開。


陳佳慧參與那個劇團《戲墨》演出,吳思僾導演。

我們三月在台南的「我是素人、也是演員」真人對談講座現場,當時是針對表演者。因為我自己來自「那個劇團」,第一個邀請的是跟那個劇團合作前年底演出的一個演員,覺得她非常適合放在今天的討論範圍,三月份他有參與與談。先看空間,這個空間在台南的321藝術聚落,現在蠻紅的,大概運作四五年下來。在日式房子,編導是吳思僾,她選擇在這樣的空間裡面詮釋一個神話,跟權力、政治、人性有關的一個作品。另外兩位都是一般認定在劇場活動當中,有些年輕人對表演有興趣,包括南大戲劇系的同學,先不討論夠不夠職業跟專業,起碼他不是素人。要討論的是中間這一位,這是他第一次售票演出,之前他是社大的學生,本業是醫生。一個醫生在中年之後希望在自己的生活裡面找到一些新的刺激,當然沒想到會發展到現場的階段。

她,陳佳慧,一開始是先來上台南社大的讀劇欣賞課,後來她看戲的量是一下子就可以累積到兩廳院金緻卡的程度在這之前沒有看任何戲。接下來一兩年就急遽發展。參加了所有台南可以參加的工作坊,包括江譚佳彥、符宏征、傅裕惠。所以她真的對劇場很有熱誠,一個中年女醫生。我們的導演覺得他有可能性。這是她上次在演講展示出來的班表,是她上班以外所有的表格,空白的不是沒事,空白是上班時間,可是其他的就是看戲、排戲、討論戲,所有跟劇場有關的事情。這樣的素人在前年底連續半年之內完成兩個售票演出。其中一個作品因為得到文化中心的邀請,去年八月再演一次。去年演出結束的時候,她開玩笑說「從此我的演藝生涯應該開始走下坡了」。


胡平非參與河床劇團《人生如是》演出,郭文泰導演。

現在我還想起圖片中的這一位。去年河床把《開房間》計劃帶到台南,大多是用台南本地徵選而來的人,這些都是素人,郭文泰用的其中一個演員,他是社大的學生,胡平非,退休之後到社大上很多的課。郭文泰用了他某種外型,很樸實跟很認真的長者面貌,成為《開房間》系列散步的風景之一。這是大家比較熟悉的(定義),某種程度的素人在幾個月之內經過工作坊的訓練,成為表演者。


《夜市劇場》(原型樂園提供)

還有,這是我自己在現場看過,花蓮的《夜市劇場》,裡面有台北去的演員,也有在地的。像是吳政樺,他本身是報社編輯,因為這兩年有些戲劇活動,他喜歡戲劇,也開發了他自己,現在是非常安分守己在他的生活、家庭,也對戲劇一直保持高度的興趣。另一個是《夜遊》,在花蓮的某街區,製作人是秦嘉嫄,她規劃了一系列表演。這張照片是因為他們在其中一站安排的表演內容,找了當地里長,幫觀眾算命。我在外面等,聽到前面的觀眾很認真在問自己的前途跟愛情。吳思鋒隔天也去擔任那個欺騙觀眾的角色,煞有其事。

最後這一位,很多人應該認識他,上次也在台南應邀與談,對於如何從素人成為表演者,他認為自己現在還是堅持一個非專業、非職業的位置,投入帳篷劇、民眾劇場。名字已經呼之欲出了,朱正明,阿明。在座談結尾,就是獲得了我剛才說的,關於業餘有時候是一種人生態度的選擇,有時候是一種在社會定位的自我選擇。這一部分討論,思鋒幫忙很大。

以上,稍微整理在「業餘」上面的多樣性,有人靠近素人、有人從素人邁向業餘、沒有打算往職業、專業方向走有待討論,但是這個過程當中,確實展現了台灣現代劇場裡面很有意思的領域,這些人也會讓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創作美學,有機會被實踐。我以此做為一個前導,希望等一下可以發生更多的討論,接下來的時間會給宜瑾跟Yoyo,就她們的創作跟策展提供更多實際的說明,等第二輪看看可以再延伸什麼樣交會的思考點。

林宜瑾:
大家好,我是宜瑾。就我自己對於我的創作歷程,以及我在思考的身體與大家分享,我的舞團叫做「壞鞋子舞蹈劇場」,從去年開始啟動「春泥計畫」邀請素人合作演出。對於素人的界定都還是有些變化,一開始是「純素」,被訓練過後或許變成「蛋奶素」,各式各樣的「素」,那究竟素人的身體存在這什麼樣的特質,讓我會想要觀看他們呢?一路以來我都是科班,從高中舞蹈班、大學舞蹈班,研究所也是舞蹈研究所,又以舞蹈的身份出去駐村再回來。一直在思考的是舞蹈跟觀眾的關係。很常聽到當代舞很難賣票,大家都看不懂現代舞到底在跳什麼。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從小就是舞蹈社,跳民族舞出身,然後一路科班。先給大家看一個很簡單的影片,當初做《彩虹的盡頭》的時候,從去年七月,在台南後壁的林宗範老師家裡廟前,借我們幾套傳統的牽亡歌的衣服,學一些腳步。問他怎麼跳,腳步怎麼走,他們就說你就看、就模仿。這兩個角色是老婆,大家知道牽亡歌的脈絡嗎?


《彩虹的盡頭》後壁田調(壞鞋子舞蹈劇場 提供)

簡而言之,牽亡歌就是傳統台灣,道教在葬禮做的儀式,其中的一個角色是老婆/老人家。這兩個人在埕前學老人家,搧風、拉褲子。搭配的音樂是20年前牽亡歌的錄音,因為一直唱很累,仙仔就錄音給我。去年就這樣做了一長段田調的過程。為什麼去年會做這件事情,也要回到一開始,我覺得人人都能跳舞。它到現在好像是一個很容易的詞彙,可是我在想,如果人人都能跳舞,那什麼叫做跳舞。我記得研究所的時候,還跟一個現在在念舞蹈博士班的學長討論,我已經都跳到這樣,我創作是在那裡,可是「人人都能舞蹈」對我來講是一個很大的對立。常聽到的另外一個字彙「藝術來自於生活」,可是藝術對我來講是來自於生活,可是其實其他人可能不是,我們又可以舞蹈。對我來講,它(這件事情)一直是處在於困惑的狀態。我開始去駐村之後,例如在巴黎看到所有的環境,所有的表演藝術,或者是任何的視覺藝術,都可以成為一種美感的經驗。我開始在想,我們需要藝術嗎?台灣這個環境需要藝術嗎?如果藝術只是服務某些層級上的人,那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回到說如果人人都能跳舞,那誰可以,誰不可以。

我從2014年開始想要去找答案,在找答案之前,有一段時間不想跳舞,不想跳所謂的舞蹈。2014年《泥土的故事》也是,當我在想身體動作的時候,往往會被困在某一個框架裡面,那個框架可能是從小學到大的東西,或者是現在很著迷的一種身體技巧。在身體技巧底下,似乎不能完全去敘述作品想要傳遞的東西,開始去想身體到底是什麼。在歐洲的時候一直看作品,駐村最棒的就是一直看作品,看不同國家的人怎麼跳舞,為什麼在這個編舞家的作品裡面,事先不知道他是誰,但可以隱約感覺的出來,他的背景脈絡是從那邊來的。我每次都想要玩這個遊戲,我就去猜。為什麼我看的出來這個分別,包含同一個台上不同的人。歐洲就很容易連結不同的歐洲國家,是看的出來。就對這件事開始覺得很有興趣,我在想(什麼是)台灣人。我從台灣來,那台灣人的身體,在跳當代舞的時候,跟外國人有什麼人不一樣,跟歐洲、英國人,有什麼不一樣。我有跟很多在國外的舞者討論這件事情,很有趣。我從2014年開始做了第一個探尋的作品《泥土的故事》,在這個作品的過程中,發現還找不到一種身體的論述,或身體的方式可以比較貼近我想要傳遞的東西。到田調才真正發現,我們原本一直想要往下,跟土地有關係。


《泥土的故事》戶外版(壞鞋子舞蹈劇場 提供)

其實在田調之中,發現我的重心還是好上提。跟從13歲跳牽亡歌到現在60幾歲的璐璐姐,跟她一起在那邊搖,我才發現她是這麼下沉,而且還這麼這麼鬆。我在這個跟她學習的過程中,我才發現原來還可以到那裡。但是我覺得我現在也還沒到,因為這個東西有非常廣大的東西要去探尋。另一方面,從2014年發現我還沒有找到可以去傳遞我所想要找的跟自己貼近的身體語彙,試圖用我可以理解的方式與信仰,我相信地有地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個土地會養成這樣子的人,他的飲食、食物、語言,絕對有一個形成的方式,這個方式會有不同民族的性格產生。這些都是形成貼近自己身體的動能很重要的部分呀!

因為《泥土的故事》這個製作還蠻輕鬆的,我把這個作品帶到各個廟埕、菜市場,不刻意招募觀眾,也不刻意搭台。到了當地,開始宣傳,用一種最簡便的方式。我會想要帶下去,是因為先到一個地方,要先告訴大家我們是誰,要先分享。因為《泥土的故事》裡面有一些跟觀眾互動,以及開放讓舞者即興的部分,有結構但是是即興的。想說可以用這樣的方式,當我跟觀眾有不同的連結的時候,我的身體會改變。當踩到歪七扭八的地面的時候,身體也會改變。我們不會刻意去找太平坦的地,舞者的身體要去適應不同的特性。在這個過程中,我每次下鄉都會自己下去參與。想讓自己的身體先去實踐,再回到排練場。2014-15年滿常做這樣的事情。去年開始做《春泥》,在地舞蹈劇場《春泥》計畫是透過徵選的機制,去年找了九位素人表演者,今年在上上禮拜才剛徵選,徵選了六位素人表演者,基本都是40歲以上。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跟我想要捨棄學院的身體使用方式或許有很大的關聯,這些素人的身體之所以迷人?是因為他們沒有打磨過嗎?那份純樸的特性在科班生的身上就不復見了嗎?

透過春泥計畫,我訓練我的感官、知覺、觀看能力,看見這些人擁有的東西,再去轉化成一個身體或舞蹈。或是他可能成為我之後或現在正在做的身體計畫的養分。透過跟這些四十歲以上的人,傾聽他們的故事,會經歷到我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會經歷過他們那個年代的真實的不同人發生的事情。上次我們在討論戒嚴時期,今天觀眾裡面有兩個我們今年的表演者,他們(對戒嚴)沒有太多的感覺。戒嚴的時候,我還是七歲的小朋友。但當我們在看戒嚴的文字的時候,就覺得那個時期好可怕,可是其實就(對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來說,對戒嚴沒有具體的感受)、我覺得好奇怪。可能家庭的環境不一樣,造成的(記憶)不一樣。讓我更打開,發現某些事情不能用單一的角度去看,得用不同方式去看。

基本上,《春泥》給自己的挑戰是要做三年,三年面對不一樣的素人,去發現這件事情,一起創作。去年的時候《彩虹的盡頭》,剛剛看到的影片,我們用傳統的喪禮的儀式轉化成劇場。在開始的過程中不知道要怎麼做,好像有把一種比較儀式性的東西放到劇場的時候,很常會被罵。我自己對這件事的理解是在於,因為那個精神的價值被簡化成符號,所以很容易的紙成為形式。我常常下去台南找仙仔,第二次下去田調的時候,仙仔在路上跟我說,「今天有場子,要不要下去跳?」一開始,我說:「好。」大概五分鐘後,就寫訊息問他說「我可以嗎?」再來我就問他「有沒有禁忌?」對他們一直在做這樣的東西的人,他們覺得沒有(禁忌)啊,你就來。我說那要不要跟喪家先告知,會有一個奇怪的人進來,他說不用,都不用(台語)。我就去了,就跳了。那個經驗真的很難去形容,你在當下才知道,也或許只有自己知道,我大概在不同的時間點下去跳三場,越跳你會、還有老前輩帶著我們跳,因為還有走位,我說我不知道走位,「你來我跟你說(台語)。」但是我去大概20分鐘就要上場了。很生活、很有趣,你會邊看邊去模仿他的身體、學他的身體,在那個重複的音樂底下,你的身體會自然而然地沈下去。

這個之前,2015年跟嘉義的慶和軒,一個北管的團隊合作,他們也想要跳舞,我就帶他們跳。也跟基隆的新住民,都是素人,都沒有跳過舞,然後他們跳舞了,做了一場呈現在基隆的教會裡。剛剛講2014年《泥土的故事》開始下鄉做演出的時候,例如我們去了「梨春園」,音樂是跟農村武裝青年合作,他們把我帶到梨春園,跟梨春園的人一起

貢幼穎:
梨春園是什麼?

林宜瑾:
彰化的梨春園是訓練北管的曲閣。大概在台灣快三百年吧。讓我覺得很棒的是,他曲館就這麼小,幾乎三百年來沒有一天斷過排練。平常有工作,每天到晚上八點團練。他們不接其他的場子,他們是跟南瑤宮,南瑤宮有遶境他們才出去。我們就學敲那個、吹嗩吶,就學敲他們那種大小鈔。對我來講也是打破我對音樂的想像,不是四拍可以數的,不同樂器敲法不一樣,要看鼓手的手勢改變節奏,不是算我做完幾步。強度因為當下的情境而改變。完全打破我們在舞蹈創作研究所時要求的項目是,畢業一定要編一支跟西方古典音樂有關係的舞,我心想這跟我有什麼相關。東西方音樂的編制完全不一樣,我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的去聽北管。這是《春泥》的在地舞蹈劇場去年的劇照。舞團每個禮拜二下午兩點到五點,都會有一個開放課程。開放給想要參與表演的素人,他沒有經驗,不知道去哪裡學,可能沒有什麼錢,我們每年上半季跟下半季開這個課程是免費的,只要有心的人就可以跟我們一起。不帶現代舞、不帶芭蕾舞,有自己的一套正在發展的方法,在這個課裡面也是帶這樣的方法,還在磨。「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我現在滿深信不疑的東西。

現在舞團在帶的東西叫做「ㄢˋ」,就是在罵幹你娘的時候,不能講的時候會用ㄢˋ你娘。ㄢˋ是有地氣的,你的身體有一股動能出現。台灣是一個海島國家,其實不太需要再去外面探索什麼新的技巧、技術,而是回到你的身體,回到身體的家,去發現例如剛剛說的台語幹你娘的身體力量,已經足夠讓我們可以跳舞了,可以驅動你的身體了。這就是ㄢˋ在找的東西,對現階段的而言我們很重要,把身體開放成可以容納這塊土地地氣的容器,去轉化那個東西,因為我想要做的並不是傳統的身體,而是怎麼透過簡單、清楚的動機,去發展屬於這個世代的當代舞蹈。過去學習的東西不是多餘的,而是讓我更有豐富的創造力的部分。

這個影片(https://youtu.be/R-rFDJvRcqw)就是我們在採集,準備要換裝上場。在採集的時候,很有趣,他在裡面哭墓,老師在外面教我們跳小旦,大家跟著音樂扭,開始跳,對我來講是一個很奇幻的場景。小旦很多的角度都是從車鼓陣出來的,還有一些民間的元素。


《彩虹的盡頭》(壞鞋子舞蹈劇場 提供)

在《彩虹的盡頭》四個表演者也是蛋奶素,阿德(劉俊德)是卡到音的樂手,他很長期接觸舞蹈,也在安娜琪(舞蹈劇場)有跳舞,台南藝術大學的傳統音樂系。下面是烏犬劇場彭子玲,去年剛接觸舞蹈,《彩虹的盡頭》是她的舞蹈處女作。這個是潘靜亞(潘巴奈),阿美族人,之前在身聲劇場五年。她先來參加我的開放課,參加半年。我說我想要做這個計畫,你要不要一起來,她覺得OK,就一直到現在。最右邊是陳彥斌,他有跳舞也有演戲,是個導演、演員。我的分享就到這裡,謝謝大家。

楊美英:
在Yoyo開始之前預告一下,三個人都說過話之後,進行交談、對話。八點半預計有一個休息,大家可以聊聊、喝喝水,有Q&A時間。如果你的Q&A不要等到休息之後,開放一個可能性是等幼幼講完,可以提出來。宜瑾剛剛提她的創作的過程,跟素人,不管是蛋奶素、全素,這中間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工作重點、目標,剛剛也還沒有講。各位有要特別了解的部分,等一下可以提問。

貢幼穎:
大家好,我其實有點不是很確定我應該要從那個地方開始,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Yoyo,1996大學畢業後就在台灣劇場藝文界做相關工作。之前做的是接很多不同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幕後的企劃、製作,基金會、藝術節或是不同的劇團、舞團,這幾年我跟幾個朋友,有成立自己的劇團叫「原型樂園」,原來的模型的樂園。我們開始在做自己想要做的創作,推自己喜歡的一些藝術形式的東西,這幾年做的一些事情,跟今天的主題有點關係。其實半年前剛接到這個邀約的時候,我也有點懷疑,我其實沒有真的要很往這裡面鑽。從這個題目來看的話,就是所謂素人這件事情,我要怎麼談呢?後來跟美英聊了幾次,我們一開始就花了很多時間在討論什麼是素人這個定義,美英跟我越聊越覺得其實好像有很多種定義,大家心中各有一把素人的尺。她覺得這樣是好玩的,我也就想說,如果這樣是好玩的,那我說不定真的有一些我的想法可以跟大家來做分享。講到每個人心中各有一把素人的尺,我等一下會介紹一下原型樂園這兩三年做的兩個企劃裡面,所謂素人、真人、業餘者的角色。怕時間不夠,先把原型樂園的事情講完,然後再跳回來看,如果有時間的話。


《犯賤》,創作暨表演者安原良。(原型樂園 提供)

原型樂園在2014年做了一個計畫叫《夜市劇場》。照片停留在一位專業演員的臉上。但是很有趣,安原良是台大外文系畢業的。我覺得在2017年談這個題目很有趣,如果在我大學畢業那年,1996年,有需要談這件事嗎?那時候牯嶺街小劇場應該到處都是這樣的人吧。我不曉得牯嶺街有沒有自己做過一個統計,是不是這十年來一半的團體是由所謂藝術專業科系畢業的人來租場地用。但是,20年前,應該90%來租牯嶺街的應該都不是藝術科系畢業的人。現在大家在劇場界熟知的人,例如說這位很資深的演員安原良,他現在可以算是職業,因為他主要是靠這件事過活,專業演員,但是他台大外文系畢業。王嘉明台大地理係畢業,以及等等,例如另外一位《夜市劇場》的演員張吉米。張吉米大學是念工專,他現在有時候還是會接電腦程式相關的工作餬口。

接下來講到素人,我的想法是那樣的,我以前對素人的理解就是從洪通,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他就是從來沒有進過美術班,沒有學過畫畫,可是自己拿起畫筆,因為他非常熱愛畫畫,以及他的天分,就變成一個藝術家專業、職業的水準,所以我一直以來對素人的定義是這個樣子。小劇場界或是劇場界充斥著這樣的人,只是現在越來越多應該是藝術科系畢業的人,份量跟佔比有上來。

講到原型樂園在2014年花蓮自強夜市做了《夜市劇場》,是一個英國藝術家約書亞・沙發兒的概念。2012年先請他來台灣做了一個以觀眾為主題的工作坊。工作坊之後他比較認識台灣,產生了再來台灣做《夜市劇場》的概念,所以2014年找他回來。他以藝術總監、概念發想者的位置,我跟另外一位秦嘉嫄是製作人兼協同策展人。當時她是東華大學的老師,現在在成大。之所以去花蓮,就是因為她在東華大學教書。那時候我們跟約書亞討論之後,我們決定在台灣找八位創作表演者,一起把夜市劇場打造出來,台北四位,花蓮四位。

稍微講一下,為什麼會找這八位,台北的四位。張吉米,年紀也是四十幾,工專的時候,一直接觸戲劇相關的課外活動。畢業之後,開始往這邊一頭鑽下去,現在他就是以此為生,偶爾接電腦相關的工作賺外快。會找他就是他是以樂於嘗試搞怪為著稱,他這幾年的創作還滿為大家津津樂道的,第一個是他把自己的婚禮變成一個售票的藝穗節演出,當天來的一半賓客是他的朋友,一半是買票的觀眾。他還有做過摩托車劇場,後面載一個觀眾,就是他的乘客,他就兩個人,他就載觀眾去哪,過程中跟觀眾發展一些關係。所以我們知道吉米會喜歡嘗試一些不同的表演。

另外一位找了蕭於勤,因為約書亞是外國人,所以後來叫她Corinne,是2012年約書亞.沙發兒工作坊的學員,那個時候認識她。她本身是台藝大戲劇系畢業的,比較多是在做應用戲劇、社區劇場或教育劇場相關事情。為什麼會找Corinne來參加夜市劇場,是因為她在2012年工作坊的情況。工作坊做了很多小練習,把大家逼到公共空間練習,然後回到課堂呈現,剛剛在外面做了什麼,用手機直接拍影像、照片,放給其他學員看。那次的練習是比賽哪一組找到最多觀眾,他們那一組選擇在捷運車廂裡。在影片裡,捷運快要到站的時候,突然Corinne站在靠車長室的一端,很大聲的跟全車乘客說,「各位先生小姐大家好,捷運車掌每天替我們開車,是不是非常的辛苦呢?等一下到站的時候,大家是不是願意替他拍拍手呢?」車長到站的時候一定要出來,要看一下,比一下什麼,他應該有聽到(Corinne說的話)。車長出來就有點笑笑的,很尷尬,車廂乘客都有幫他拍手。給我們印象很深刻的是,這個女生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膽子真的蠻大的。《夜市劇場》需要敢拋頭露面做奇怪事的人,所以找她。

另外一個找江源祥,他也是台藝大戲劇系畢業,也是2012年約書亞.沙發兒工作坊認識的,他那時候也做很敢的練習,對他印象深刻,所以找這種不怕的人。那時候在現在已經收掉的芝山站附近的數位藝術中心,那邊有家樂福,他做了一個練習。他在家樂福裡面閉著眼睛推購物車購物,閉著眼睛從架子上拿東西放車上往前推。在影片中裡面看到,要碰到人了!我們都嚇得半死,但是他還是很冷靜的閉著眼睛推著購物車,所以覺得這種人應該也是《夜市劇場》適合的。另外一位就是安原良,因為我們也是認識很久的朋友。安原良在這裡面可能是舞台資歷最資深的舞台劇演員,有一個這樣的人在裡面是有趣的,他也很樂於嘗試一些不同的東西。


《超展開人肉大聲公》,左起創作暨表演者張吉米、曾恕涵。(原型樂園 提供)

台北四個都講完了。花蓮四個就開始進入素的境界,除了畫面右下角披紅圍巾的曾恕涵,她是台藝大戲劇系畢業的,在花蓮有經營山東野表演坊,沒辦法全職經營,要不然都會餓死,她就是行有餘力就做一點演出。接下來另外三位,一位叫做小海(莊慕華),是一個很會唱歌的女生,她長期住在花蓮,是社運工作者,本職也不是歌手,只是能力已經到了專業的人,只是不是職業的人,她的聲音跟她的自彈自唱、創作能力都很強,所以我們找她來。另外一位叫吳政樺,剛剛美英有介紹。他是《更生日報》的編輯,我們找的人都算是創作者,他是文字創作者。

八個表演者當中,全素的應該是政樺,其他的人在表演這件事情上都有一些經驗。另外一位,是裡面年紀最小的林仰民,那時候還在念東華大學,我希望他現在畢業了。跟表演相關是有參加熱舞社、搖滾樂團,會打鼓也很愛跳舞,這就是剛剛講到的業餘,也是素人,只是自己真的很有興趣所以有接觸,可是他跟我們印象中的劇場、藝術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可是阿嫄是東華大學的老師,她覺得仰民很有趣,對於自己喜歡的事情很投入,是有想法的大學生,所以也找他來。在夜市劇場裡面大概是這樣的組成。

跟今天題目比較有關係的,政樺是最有直接相關的,因為他是很素的人,《夜市劇場》的創作方式是約書亞每次給不同的命題,每個人根據命題發展不同的表演,例如說,請大家想一道跟錢有關的小表演,這八個人就花一個小時各自構思,再回來呈現給大家看。經過一些討論決定呈現的小表演,哪一個要繼續發展,哪些就算了。政樺發展出來的表演,只有這一道是可以公開的。《夜市劇場》那時候分兩大類,最後真的在夜市賣的時候,一類是路人經過都可以看的,可以站在旁邊看很久,宜瑾剛剛跟我說她在那邊站兩個小時,自己沒有點。還有另外一類是拉上簾子,看到旁邊黑色的簾子。那時候買了一個二手攤車,請曾馨瑩設計,她是北藝大劇設系畢業,非常幸運,她在花蓮工作,現在也還是。她幫我們在攤車外面加了一組滑輪,如果想要比較私密、親密的表演,是可以拉起來。簾子裡就只有表演者(老闆)跟觀眾(顧客)兩個人彼此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政樺發展出來只有這一道是公開的,其他的四道都是簾子拉起來的,有點無從、難以去真實的得知道到底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觀眾來的時候,我們有偷拍一兩張,但是不能夠光明正大的偷拍,也不夠伸一個錄影機進去拍,那樣很不道德,因為那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很有趣的是說,這都是大家自然而然發展出來的,他選擇了拉上簾子的形式為主,一方面是跟他自己想要講的題材有關係,一方面是我也有在想說,可能多少跟他那時候是第一次接觸表演這件事情有關係,自己的安全感也會影響到他想要怎麼發展下去。

政樺唯一公開的《花生假面超人》的玩法就是跟觀眾猜拳,贏了就可以在你身上夾或拉掉一個夾子。小朋友來,他就好像變成是很和善的,但是還是要拉,因為我們要做真的。大家有一個感覺的是這個演出只有吳政樺來玩最好玩,他的個性跟他的照片很像,就是一個溫和的好好先生來玩刺激的,真的有痛楚的遊戲、表演,才是好玩的,真實的有趣的。


《風水世家》,創作暨表演者吳政樺。(原型樂園 提供)

政樺另外的系列是在簾子裡,這個叫《風水世家》,發展是來自於他家的老照片,小時候真實的故事。他先給大家看他家真實的老照片,他拿出一個錄音機請觀眾戴上耳機聽,還是卡帶式的,內容是他小時候的錄音。他還是嬰兒,剛出生不知道多久時候的錄音。觀眾戴上耳機之後,聽到政樺嬰兒時期的哭聲。先聽到嬰兒的哭聲,聽到旁邊有一個年輕女子在哄嬰兒的聲音,年輕女子就一直叫政樺、政樺,跟嬰兒在互動。很快就會連結到那是嬰兒的媽媽,是政樺的媽媽把他小時候的聲音錄下來一直留著。

觀眾在聽政樺小時候聲音的時候,他同時會寫一些簡單的,他自己的文字的創作,關於他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事情,把這個創作用紙的方式給觀眾看,自己同時也帶著耳機在聽觀眾現在聽到什麼樣的階段。在文字創作之後,他會折一個小小的紙的房子,因為他這整個表演是關於他自己的家。

其實很有趣,在這麼吵的夜市,前面玩的都是很熱鬧、很興奮的遊戲,突然轉到這一個,觀眾還是馬上進去這個情境,跟他產生一些連結。會特別覺得政樺可以在裡面多講一點,《夜市劇場》本身就是一個蠻特別的計畫,他不是進劇場看一齣結構起承轉合都完整的文本的戲,夜市裡面每個表演者有四到五道不同的短表演,每一道表演不超過5分鐘,一個觀眾點什麼,表演者就要上什麼菜,5分鐘完了,看下一個顧客點什麼,表演者再上5分鐘的菜。

我們覺得有政樺在裡面很特殊,剛剛講的八個創作者裡面,只有他一個全素的。有天我跟約書亞聊天,他說其實很開心有政樺在,雖然政樺當時在表演這件事情上,自己是很緊張的,阿嫄(秦嘉嫄)花了很多時間陪政樺去磨表演。也不是一般劇場的磨戲,她讓政樺重複的把她當成觀眾去練習,跟他說,你說自己的故事可以怎麼修正。他的文字可能很強,但是面對面的說故事,又要用另外一種方式,不能夠把字拿起來直接念,可以怎麼修。所以花了蠻多時間去調整。以約書亞自己來說,也是很開心有政樺的存在,因為他提供了一個非常真實的質感,以及他帶進了很真實的花蓮的東西,這是其他三個花蓮人反而沒有的,沒有特別去把它帶進來。反而是政樺自己,甚至我們還覺得很可惜的,在創作的過程中,政樺本來有一個跟自強夜市很有關係的一個想法,但是沒有繼續發展下去,如果有繼續發展下去,就會更覺得似乎菜色就更豐富。20分鐘到了,就先這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