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傅裕惠、杜思慧、許芃、王廣耘
時間:2017/08/12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在所有人必須面對的事物中,時間或許是最難解的一個,沒有型體、又充滿可能性的狀態,使歷來所有藝術、科學領域都對它趨之若鶩。它是什麼?是波赫士筆下的〈環形廢墟〉?那反覆又反覆、出走再出走,最終仍被自己包裹起來的封閉輪迴?還是貝克特筆下,那永遠停滯、永遠百無聊賴,但又永遠充滿期待的《等待果陀》?抑或是易卜生以降,所有佳構劇不可逆反的爆炸,由一連串衝突堆疊起來,無法修復的破壞與結局?不管是哪種,詮釋的慾望來自同個本源,那令人著迷的性質:可能性不斷繁衍,定義被清空,想說什麼,都必須用手去指。時間的本質包含所有關係。這是它之令人敬畏之處,也是《馬利亞情竇初開》的根本哲學。

整齣戲一開場,舞台先被以三面薄膜包覆起來,彷彿一座巨大子宮,孕育一切可能性。在接下來的段落裡,整齣劇從三個面向分別給予我們暗示,分別是劇本、舞台、與表演。在劇本上,敘事被分為三大結構,情節先各自開始,後續在中後段匯集起來。它們是聖母馬利亞、冬瓜媽媽家庭、以及男同性戀情侶。敘事時間以遠古時代起手,說書人塗白的臉、黑白裝扮、以及肅穆語氣,彷彿神殿中的羅列的護衛。在此同時,另一場敘事一邊啟動,時間回到2017的台北市,天氣燥熱到不可思議,冬瓜媽媽以為這是女兒違逆天命去做一名T的後果;懷孕的男同志則在深夜裡拜訪約會對象的家,要求收留。整部劇本結構,時間被從不同面向收攏:古代與今日、白天與黑夜,最後都被放到同一場雨裡。雨的性質被賦予開放詮釋空間:它是馬利亞的高潮之水?還是神憤怒的懲罰?兩面性敘事技巧擴大了劇本的解讀空間。

回到舞台元素,藏在薄膜背後的,首先是台車以及其上的一座耶和華神像。而拼接起來的台車,在T女兒出場時第一次被搬開,佔據不同角落。這並不是單純的舞台調度,當一行人隨後要一起在方舟上生存時,這些四散的台車又重新組合起來。簡單的設計以版塊漂移意象,結合劇本裡厚重的時間感,同時滿足舞台空間需求。第一次的分裂點設立於T女出場,隱喻意圖非常清楚,但板塊並沒有進行更多裝飾,它是純白的空間,充滿可能性的空間。同時這場不間斷的大雨,以無數淺藍色乒乓球示意,道具使用讓舞台同時佈滿現場視覺、與聽覺元素,而球體對演員行走的干擾,隨後也不斷提醒了「水」的存在。可惜的是,絲瓜棚上懸吊的兩朵雲,始終作為裝置存在,試圖建立更完整空間感,然而水的來源始終來自地面,或許礙於技術/經費考量,抑或怕球彈到觀眾,兩朵雲的方向未曾有水降下來。

而表演可說是整齣戲最後一塊拼圖,讓文本的態度更加鮮明、並劃清語言疆界。所謂「疆界」,指的是戲作為一場行動,對現實所欲進行的干涉/干擾程度。回到情節本身,馬利亞竟不是出於自願而產下耶穌,單看此書寫,可謂充滿宗教挑釁意味。但表演風格否認了此一誤讀。因為角色狀態自始至終是自給自足的,在探索路途中,所有解決問題的行動都被笑鬧形式包裝。那不正是所有人都曾有的本能嗎?在一片難解的空白中使自己快樂起來,同時理解了自己是什麼、自己需要什麼。這是決定作品態度的最後關鍵,它不是挑釁與破壞,而是創立、與新生。透過被重寫的神話,把眼下不完善的價值更堅固地樹立起來。對現實失望的部分,也全數轉化為幽默,例如被觸怒的馬利亞在凌晨四點,對世界下達了可怕的詛咒:往後,所有勞苦的人,都將在凌晨四點醒來,再也不能睡去,除非不斷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這段台詞是全劇跟現實間最大的樞紐,裡頭蘊含對眼下社會的觀看,並在有了自己的理解後,從看似詛咒的台詞,發出鼓勵的聲音。

因此,《馬利亞情竇初開》的方舟,已經不是當初屬於耶和華的方舟。神甚至在檢查方舟上是否妥善維持一男一女時慘叫出來:「世界末日啊!……」。大水在說書人的口中,最後變得骯髒、混亂,但維持生存的船,這次容納了T與Gay、甚至還有正試圖進行理解的媽媽。它並沒有把異性戀從世界上抹去,而是更溫柔地留下了一席位子。這是全體創作團隊共同提出的新可能,時間被折疊,放進一場大雨,彷彿回到起點,重新出發。2017台北的冬瓜媽媽及T女兒,還有遠古時代的馬利亞,兩組處於無盡遙遠時空的人如今被並置進同一條船上,時間先後的秩序被取消,根據可能性高低重新對齊,來到另一新的起點。劇末的漂流與自由,實際上呼應了劇開頭剝除薄膜、彷彿脫離子宮的片段。在此,波赫士〈環形廢墟〉的輪迴是絕望而封閉的,而《馬利亞情竇初開》的首尾呼應,卻不斷挖掘的可能,重新流浪本身,正如重新浮現異像、又無比燦爛的萬花筒景觀。

而關於歧異的種種爭論,最後回到相愛本質的討論。正如被收錄在劇本裡的聖經箴言:「神秘莫測,我所不能瞭解的事情有三四件,鳥在空中飛,蛇在石頭上爬,船在海上航行,還有,人們相戀。」最後一句台詞的敘述裡,那位對非異性戀焦慮、失望的神(而非終極意義的神)翻入黑暗,伴隨媽媽遺失的按摩棒掉進深淵。台詞反面指出另一個人人都可相愛的烏托邦,在那裡,不再需要按摩棒的媽媽或許已找到歸屬,而男同志女同志、甚至還沒捉摸清楚的其他可能(「Bi」等等)也都可以愛人。劇在此畫下尾聲,角色離開舞台,演員進入現實,觀眾重返生活。這是台詞使用反面手法傳達烏托邦同時,傳達出的最後一個意義:如有孤獨與歧視,那麼它應該隨偽耶和華、與劇中象徵孤獨的按摩棒掉進舞台散戲後的深淵;新方舟應該駛入現實,戲劇作為一場行動,在那裡與世界重新接軌,可能性重新啟動,遍地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