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手放開工作團隊&追困實驗室、窮劇場
時間:2017/08/24(四) 19:30
地點:華山文創園區烏梅劇院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2017年的台北藝穗節邀請第一屆(2008)與第九屆(2016)明日之星獎的作品重回舞台。一邊是新生代團隊,角色以當值花樣年華的學生作為視角,嘗試討論錯置的性別,朦朧的性慾,以及只屬於那個年紀才會存在的「彷彿愛情的友情」;另一邊則是歷經多年淬煉,耕耘黃碧雲的小說《七宗罪》多年的高俊耀與鄭尹真,改編小說篇章《懶惰》、《饕餮》以及本次演出的《忿怒》,每一回都苦苦地抓著人心慾望,或是社會制度底下乖舛的環境遊走。

這兩齣戲如今以「藝穗十年,榮耀再現」為名目分為上下半場,實則依舊是全然分開的兩齣劇碼,雖以各自的方式在討論社會上的不同問題、生活選擇的困難,但除了宣傳之便或者預算考量上,看完後仍不明白何以要將《冥王星》以及《忿怒》放在一起,畢竟兩者所探討的問題可說是天南地北,處理的方式也是大相逕庭。此處避免為求討論之便,而輕易給作品貼上標籤、或者是相互比較兩者,以下將劇目拆開分別討論:

《冥王星》手放開工作團隊&追困實驗室

觀賞台北藝穗節的其中一個優點,就是有機會看見年輕的驚人的團隊萌芽之時。這裏說的年輕非僅只「年紀」上的,更大一部分是只思想、精神上的。

《冥王星》的題材以2017年來說,稱不上新鮮。敘述兩個生理與心理性別截然相反的孩子,士豪(林書函 飾)渴望成為女孩,而美靜(吳靜依 飾)夢想成為男孩,眼看這個此生永遠不可能完成這樣的心願了,面對惡劣的環境,腦海生出不如一死的念頭。

其實《冥王星》有不少瑕疵。比如說台詞的生澀與突兀,已經無法用「因為是孩子們在說話,所以內容很碎裂」一句話來掩蓋,例如決心死亡前的兩人在開演近四十分鐘後,士豪突然蹦出一句與前段對話全然無關的:「你知道冥王星嗎?」這句話乍聽之下比較像是忽然要「點題」一下,反而無法感覺到是含藏在角色心中已久的秘密。另外像是同儕間的欺負、受老師性侵、在家中的暴力相待⋯⋯有許多狀況都是老生常談,包括角色的反應也在可預期的範疇之中。然而越是這樣我越是感覺奇怪,因為竟然完全無法討厭這個作品。明明有這麼多刻板印象的段落,依舊是一點也不感到疲倦地看完了。

曾經聽過一句話,說:「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時候,就規規矩矩地照著順序說吧。」《冥王星》正是一齣這樣的作品,不光是劇本脈絡,整個舞台的表現方式都是規規矩矩的。畢竟站在「如何生」、「是否死」的大哉問面前,眾人皆渺小如沙,添加太多技巧都怕畫蛇添足。

如是,本戲最出色的就是開頭與結尾的處理——開場時,士豪與美靜兩人互撞對方額頭,如是再三,重複問著:「這樣真的可以『變回來』嗎?」台詞曖昧,觀眾起初還搞不清楚狀況,容易誤會他們是兩個錯置靈魂的身體——類似迪士尼電影《辣媽辣妹》(Freaky Friday),即將帶著互換過的身體,以不同的視角展開新鮮的生活——啊,可是這麼想錯了,他們的靈魂的確放錯身體,不過是「打從出生」以來就錯了。他們不是想成為對方,而是想置身在正確的「性別」裡頭。以這樣的開場交代兩人的「生」,等於一開始就替他們預言了結尾的死。末了,因為安眠藥不夠用,所以得由一人悶死另外一人,剩下的人再獨自吞進所有的安眠藥自殺。膽小的士豪沒有殺人的勇氣,選擇平靜地躺下讓美靜悶死自己。而美靜的殺人勇氣也並非來自傷害,而是盼望對方「再也不必受傷了」,在士豪死後,她匆忙慌亂地吞下安眠藥,卻一再嗆出,反覆幾次,最後終於難以承受一切地拔腿逃跑。起先劇中一再出現的那句台詞:「反正不管怎樣,也比現在好」,原本說來篤定,卻在尾聲成為一個巨大的問號。

此戲引人入勝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是源自演員青澀的表演方式。吳靜依與林書涵兩位演員相當用力地在他們的角色與台詞之上,有時眼神堅定卻帶著畏怯,有時動作猶豫卻節奏穩當。技巧手法不是重點,場上唯一存在的就是情感——或者是說,唯一存在的就是故事本身。所有人(包括台前幕後)都退到故事後面,好像沒有人急著展現自己。就連最後謝幕的時候,吳靜依都有些朦朧的看著舞台,林世豪帶著朦朧的笑容鞠躬,兩人看起來就像是想要隱形進背景中一樣。

再回想起最後一幕,燈暗之前徒留士豪的屍體在舞台上,使人不禁想著:但願死後的世界真的與思念的人再見,無論那裡是不是冥王星都沒關係。

《七種靜默:忿怒》窮劇場

2014年我首次觀賞窮劇場改編《七宗罪》的作品之一:《饕餮》。雖說後勁極強,不過台詞密度高,劇情本身沈重,節奏難以明快,因此看完以後心理壓力極大,精神上很吃力。自那之後,高俊耀除了推出新的原創作品外,也持續經營《七宗罪》的其餘改編劇目。《忿怒》應可說是高俊耀與鄭尹真開始「七種靜默」的起點,近十年的時光,再血氣方剛的思想都燉成一鍋溫湯。如今的《忿怒》看起來依舊是痛,卻少了攻擊性,許多對社會詰問的台詞都帶著同理做出發。使觀眾不必帶著防衛的姿態看戲,能夠以更柔軟的心去觸碰舞台上所呈現的底層人物。

從粵語以及幾個簍空的cube搭建起「香港」庶民的空間意象,偌大的舞台凝結成一方小小的公寓,兩位演員穿脫簡單的服飾配件,以此將各色的人物穿脫其身。因為端靠兩位演員詮釋不同職業、與生活方式的人,因此更營造出一種奇異的效果——要知道,即便是在底層,眾人也是相互瞧不起對方的,收垃圾的阿婆看不起四肢健全卻游手好閒的男人,小偷看不起娼妓(像他的台詞:「我偷雞摸狗也比你做雞做狗好呀。」)被歧視的人永遠都有「再歧視」人的本領,這種瞧不起的心態除了向外發散外也向內收縮——散文集《浮光》中有這麼一段話:「我有時候會想,居民憎恨骯髒的影子是必然的,我們也會恨自己如果終究有一天要面對這樣的生活。只是或許人多半不理解,那恨可能來自對生存的恐懼。」(2014:211)【1】——落魄地聚集在同一棟大樓內的眾人正無法免除生存的恐懼,轉而厭惡周遭更加落魄的人,也將這樣的厭惡反饋到自身。

在這種悲劇性的集合處,誕生了一個孩子,名為「九月」。舞台上的九月,我認為是個刻意去性別化的孩子,由鄭尹真飾演,她稍微壓低聲音,穿著寬鬆,可視為尚未變聲的男童,但若以還沒發育的女孩來看應也不為過。九月是娼妓所生,也是這棟大樓的孩子,更是整個香港的痛苦所匯聚成的形象,再由這龐大的痛苦所養育的孩子。九月沒有姓氏、沒有父親,好讓一切方便行事。九月像是這棟樓裡所有大人的孩提時代,他們當初也曾經且看且走,期待長大以後能夠離開這個地方;大人看待九月如是,把此生無法完成的心願通通交付。九月暫居在家中的、那一個連「垃圾婆都比他強」的叔叔,最後放火燒樓,嘶聲力竭喊出:「你快點走!」在絕望的生的餘燼中,寄與的唯一希望,就是九月了。

另外在《忿怒》中貫穿首尾的一個元素,是狗。開場演員狗模狗樣地嗅聞、閒走,或者受到驚嚇地轉圈個沒完,接著露出咿咿啊啊地苦叫,最後終於喪失所有的溫柔,齜牙咧嘴,吼叫啃咬對方。

「活得像隻狗」,是此戲想傳達的意念嗎?在小說《番茄街游擊戰》裡,一個無法理解世界惡意的孩子,在他生日那天滿懷著無法發洩的(同時也還是他還無法理解的)情緒,開始偷東西使壞,跑到橋面吃自己偷來的東西,流浪瘸狗在一旁搖尾乞憐,此處寫道:「⋯⋯我的雙掌在發抖,用力對小黑狗擲出半片光碟,打在小黑狗的瘸腿上。小黑狗尖銳的叫聲刺進我的耳膜。我想哭。小黑狗的瘸腿上滲出紅色液體,是血。我真的很想哭,往番茄街西側瘋狂跑去,一顆一顆汗水從額頭滲了出來,血液在身體內奔跑,卻不知道要跑去哪裡,沒有任何出口。」(2015:96)【2】對照這段文字,《忿怒》的開頭,(應該是)九月這孩子看著一條無精打采的狗,緩緩蹲下,靠近牠說:「你為什麼不去死啊?」

所謂的忿怒,不僅只是拳打腳踢、大聲控訴,而是我們的善意與溫柔一丁點不剩地被這個世界榨乾了,就連對一隻將死的狗都無法予以任何同情。

此戲末了,於地鐵現身的九月全身刺龍刺鳳,像一塊巨大的污漬,讓擁擠的地鐵上空出一塊地,旁人均躲得遠遠的。

一個蠢蠢的問題出聲:「會痛嗎?」
「不痛了,」九月回答:「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高俊耀與鄭尹真站在舞台前端,說完這句台詞,兩人臉上都帶著詭異的笑容,不可能是代表快樂的笑容,比較像是一道巨大的傷口,大到再也沒有癒合的可能。

註釋
1、吳明益,《浮光》,初版二刷,台北:新經典文化,二O一四年,一月。
2、連明偉,《番茄街游擊戰》,初版,台北:印刻,二O一五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