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摸黑
時間:2017/09/04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文 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寬鬆的平口褲、老樣式的三角褲與四角褲(鬆垮、緊身都有可能)、性感的丁字褲、後空褲、還是C字褲……。身為男性(不管是喜歡同性,還是異性),你今天穿的是哪種內褲呢?或是,沒穿呢?

內褲,作為最貼身的衣物,縱使有不亞於外衣的眾多樣式,卻往往被視為「私密」的象徵,不會被輕易看見──總是被外褲包覆;就連晾衣服時,也常不被放在公共空間。摸黑的第三號作品以「內褲」為劇名、「同志」為主題,似乎也正暗示著:我們都明白,同志存在於這個社會,卻往往被迫藏匿於隱密處;而此劇裡所在的場域──沒有收訊的宅男房間、賓館、夜店──或許也就是同志圈內掙扎於看見與不被看見的位置。

《內褲》,大概是少見一齣作品裡演員穿著外衣褲的時間遠低於內褲外露吧!(甚至,飾演孟宏的演員許育瑋裸體也比穿衣的時間長)而內褲製造出某種曖昧性──它看似包覆私密處的最後一條防線,不過是聊勝於無;不只內褲的顏色、造型、材質,乃至於布料貼著陽具的形狀,若隱若現讓性的氣味更為濃烈。特別是布料極少、極透的貼身內褲,反倒讓觀眾更能肆無忌憚地盯著看。《內褲》的內褲更作為主流身分的轉換與象徵,像是體型一樣的家誠與廷豪(皆為黃宥騰飾演),用平口褲與貼身三角褲,分別代表圈內不受歡迎的豬與熱門的熊。同時,也是持有者與被持有者的信物,像是孟宏收到男友廷豪所送的內褲後所說的:「自從你送我之後,我便經常穿著。」因為穿上後,似乎象徵著孟宏已屬於廷豪,也是他自身渴望被廷豪擁有。於是,你穿了誰的內褲變成為誰,而你也是誰的內褲。

作為編導合一的作品(《內褲》的編導皆為吳暋泓),其導演手法所生成的戲劇形式實勝過劇本的文字。【1】

如果說,《內褲》的基本創作概念在於「人如何選擇或被選擇某些標籤、符號,來成為某種樣貌」,那麼其最有說服力之處在於:導演設定兩個演員來詮釋四個類型不一的角色,而演員的表演與切換也讓觀眾產生錯覺,彷若整場戲真有四個人(再不然,也該有三個人)。以我個人觀感來說,小野(許育瑋飾)出現時,會些許懷疑他是由飾演孟宏的演員分飾,等到最後謝幕時只出現兩名演員,才發現,就連家誠、廷豪都是由同一個演員詮釋的。於是,主流與否、受歡迎與否、自信與否,都取決於外在所附加的,包含衣物、髮型、出入場所等。同時,也在標籤的附著下讓人本身也形成一種標籤,如精瘦者可以是猴,也可能是狼;反之,有可能是熊,也會是豬。當族群分明後,會去吸引或排斥相異/同者,甚至製造出分明的權力結構與階級。然後,在彼此的食物鏈裡形成同志圈的生態。其實,導演也意圖透過舞台側邊的另一空間,展示這種「扮演/化妝」與「符號附加」而製造出另一種身分的過程。只是,舞台整體光源不足、觀眾席位置的視線阻礙,未能明確表現。說是可惜,倒也製造另一種出乎意料的效果。

同時,整齣作品僅用一個鏤空的立體方形木架作為舞台空間,裡頭的床、衣架、桌椅不變,藉由物件的置入轉換成不同場合,如擺設彩虹旗、相片為宅男家誠的套房,放上遙控器、市內電話則為孟宏、廷豪約會的賓館房間,在黑暗裡點亮霓虹與大量電子音樂就變成同志夜店。於是,空間的成立也在外在物件的附加而形成某種標籤(甚至,同志的房間就該出現彩虹旗),我們就會在標籤的界定下認定或想像那是什麼場所。

窺視,便在這種空間的開放性裡被彰顯。人物看似在自己的空間裡(不管是套房或賓館)裸裎相見,而擁有身體的自主權,同時也是在展示自己的身體,黑暗裡正有一雙又一雙觀眾的眼睛瞅著看。只是,這種偷窺的狀態卻時不時地被打破。演員有時會刻意跳出木架所搭設的空間,以挑逗的姿態、用挑釁的語言,對觀眾進行逼問、互動。當然,這樣的形式並無不可,甚至能破壞舞台所創造的幻象。但,這也造成我所認為「劇本語言較弱」的狀態。創作者或許有某種害怕,害怕觀看者不一定能夠理解、接收到作品所欲傳達的內容,於是將過多意識形態較強、理念較淺白的語句放進對白,甚至形成一種標語式的宣導。雖然這些語句嫁接在劇情裡的同志大遊行是合理的,卻仍嫌生硬,有種急於要觀眾吞下的噎著感。這也造成《內褲》要講的主題像是個掙脫不了的迴圈,既無法向內迴旋,亦較難向外擴展。此外,有些對白並不助於情感的萌發與積累,語感也界於舞台與生活間,加上演員不夠成熟、並尚未將所有表演語彙融通的表演方式,反而製造過多的尷尬。整體來看,《內褲》的形式能夠講的、已經說的,遠超過語言跟預設主題所能表現的。

看戲過程裡有些不適感,來自於孟宏與家誠對於自己所愛之人的咄咄逼人,甚至是歇斯底里。忍不住會發出不耐──就是這樣,對方才會不喜歡你啊!(此時回想,會有這種不耐煩感,大概也代表這部分情節建構是成功的吧。)但,誰在愛慕裡不會無端失去理智呢?而這些索求,不正反映著人被拋擲到這世界上的孤獨與寂寞?在同志圈內,更因認識他人的管道與模式有某種限制性與開放性的弔詭──到底該不該相信在交友軟體(管它是Hornet、Jack’d,還是其它軟體)所認識的人,真如檔案上所輸入的?(不約炮、不10,卻常抱睡到最後慾火焚身?不分,多半是零號?)於是,它到底是交友軟體,還是約炮神器?網路看似提供了很多選擇,卻沒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選擇還是被選擇,也不知道選到的是不是自己所選的。因此,在網路與真實之間,我們不過是透過不同的方式去扮演自己所想成為、或是認為他人喜歡的樣子,來證實自己真實存在著。這種寂寞,或許跨越了不同的族群、生態,成為最根本的問題。

展演同志,作為一種題材。從初期相對隱晦的操演手法,到近年更直面地探討與追問其更內在的議題,甚至清楚地與社會運動接軌,如四把椅子劇團的《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2017)即為一例。與其說是進步,或許更存在著對立面拉高、關注度提升的現狀。大法官釋字第748號的「同性婚姻釋憲」,作為一種(暫時的)成功,其背後所暗藏或爆發的問題,卻往往不是一個法律層面的釋憲案能夠解決(不管是正反兩方的衝突,或是圈內生態)。《內褲》以釋憲日作為重要時間點,但事件仍舊以此為中心不斷地開展。於是,如《內褲》的創作團隊在創作理念所說的:「在那之前……繼續努力。」如黃佩蔚在其藝穗節「心心評分」裡提到:「演後到二樓藝穗俱樂部暫歇,與一個圈內人聊起本作,他說希望有一天再也沒有這種作品出現,一語驚醒夢中圈外人,剛才的興奮,原來只是獵奇的生理反應、是無以為名的冒犯,是歧視跟對立的共犯,戒之慎之。」【2】如果「同志」也作為一種標籤,哪天可以撕開、哪天可以不再把「展演同志」為主題或許也是一種期待。

看完《內褲》的當下,有些困窘於其語言、文本與主題所製造的制約感,及其過度用力的表演所反射出的族群與類別,所以只在觀眾給心的單子撕了「兩顆心」。卻在走回捷運站的途中多了些許反思,及其餘燼所留下的後勁還在迴盪──也就是身在問題核心的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些?如果可以,我想為這種難以抑制的心緒再多加兩顆心。

註釋
1、 於演出結束後,曾與劇評人林立雄討論,兩人皆有此看法。故,林立雄於台北藝穗節網頁的「心心評分」處亦有此觀點:「形式強過於文本非常多。」詳見台北藝穗節《內褲》REVIEWS頁面,網址:http://www.taipeifringe.org/StarContent.aspx?StarID=253(瀏覽日期:2017.09.06)。
2、 詳見台北藝穗節《內褲》REVIEWS頁面,網址:http://www.taipeifringe.org/StarContent.aspx?StarID=253(瀏覽日期:2017.09.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