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故事工廠
時間:2017/09/17 14: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羅揚(戲劇工作者)

《莊子兵法》講述六個身份地位不同的人物,共同參與了一場密室脫逃的遊戲,參賽者必須簽立生死狀方可參加,勝者可以獲得一千萬的獎金。規則只有三個:作答有時間限制、答錯者必須離開現場、答對者可以決定是否要留下答錯的人。編導黃致凱將莊子這位思想家的無為而治、反對戰爭的道法,運用在講求決勝千里、運籌帷幄的兵法上,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反差萌。老莊思想作為一種兵法,似乎呈現出一種透析世間萬物的銳利視角,帶領觀眾以莊子的視域重新審視人生這個難解之謎。

六個看似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人物,因緣際會地參加了《莊子兵法》這個密室遊戲,只有最豁達、看透世間人情的人才能成為最後的贏家。六位應當相互扶持的參賽者,卻在解題的過程當中,隨著逐漸顯露彼此盤根錯節的關係,眾人轉向彼此猜忌的競爭狀態。小說家星期五(竇智孔飾)的太太與知名密室小說家吳凡偷情,而吳凡正是簡老師(劉珊珊飾)的學弟;失業的財務長莊文森(劉亮佐飾)過去曾徵收過裝潢工人尤智偉(郭耀仁飾)哥哥的公司,身為哥哥擔保人的尤智偉在被討債的情況下,失手殺人而鑄下悲慘的命運;實況主播小艾(李劭婕飾)曾經與富二代Alpha(林東緒飾)有過一段不愉快的戀情。在眾人面前顯露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也逐漸加深了彼此的裂痕,終至造成莊文森、尤智偉及簡老師的死亡。

《莊子兵法》的五道關卡分別是解開空白的試題券、選出最不快樂的人、選出最沒用的人、解決上天給你的痛苦、達到至樂逍遙的境界,每一道關卡皆與莊子的文章相互呼應。在第一道關卡時,眾人齊力絞盡腦汁試圖破解謎題,唯有星期五成功解謎,星期五選擇將大家留下來一起破關。然而,在第二關卡中眾人意見開始分歧,莊文森誤導大家作出錯誤的選擇,只有莊文森與 Alpha獲得晉級的機會。莊文森選擇淘汰所有答錯的人,而Alpha卻為了讓這局面更加刺激而選擇將眾人留下,使得六人彼此合作的關係面臨崩盤的危機。

這五道關卡抽絲剝繭地挖掘六個人的過去,在一道道看似簡單的題目當中,眾人卻得面對自我最深沉的黑暗面,在現實生活當中暫時擱置的難題,成了密室遊戲當中非解不可的習題。於是,星期五不願簽署離婚協議書、簡老師不願簽立女兒放棄急救的同意書、小艾不願承認自己已為人母(避免失去直播的觀眾群)、尤智偉即便生活落魄如斯也不肯手刃兄長,在經過一番折騰及高額獎金的誘惑下,才迫使他們放下執念,邁向離苦得樂的境界。

這樣的安排極有意思,究竟是高額獎金讓他們願意放下執念,還是真的在這場遊戲當中頓悟人生呢?每個角色各有急需用錢的理由,當他們放下了執念,其實也就不需要這筆獎金的奧援了。唯有富二代Alpha及小說家星期五,一個是為了刺激,一個是為了汲取靈感,獎金對他們而言只是這場遊戲的附屬品。因此,最終星期五的豁達使他簽下離婚同意書,但他真的達到莊子至樂逍遙的境界了嗎?值得一提的是,即便簡老師作為熟讀聖賢之書的師者,卻同樣未能參透莊子的思想,猶如循聲背誦經典的我們,自小熟讀了聖賢之言,卻仍舊無法貫徹在我們自己的生活當中。

《莊子兵法》透過莊子的思想解析我們所身處的複雜世界,提供了我們面對世界的另一種可能。然而,在角色的安排上,卻未能透過這六位身處社會不同階層的人物,呈現出六種不同的視域。六個人物之間的關聯性亦缺乏了湊合的必要,小說家/國文老師、藍領階級/勞工階級、E世代/富二代中,似乎只有小艾和Alpha屬於直接的關係(戀人),小說家/國文老師及藍領階級/勞工階級彼此的人生都只有間接的關連,整個密室遊戲看起來像是為了小說家星期五書寫的必要而齊聚一堂。

《莊子兵法》這個密室遊戲本身的設計就顯得不合邏輯,眾人在一陣迷煙當中暈厥過去,醒來之後發現已經身處在密室當中,場上的六個區塊各陳設著不同的擺飾,分別是與這六位參賽者相關的事物,場上的人不斷地質疑主辦單位怎麼可能搜集的到這些私人物品。而每當有人在密室中死去,在燈光一亮一滅之間,屍體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的疑點指向一種可能,便是這場密室遊戲並非發生在現實生活當中。

編導黃致凱很懂得以黑色幽默來笑看這人世間悲歡離合,每每當戲劇氛圍已拴緊到要崩牙的地步時,卻透過一句再合理不過的台詞,再度旋開了緊咬著不肯鬆口的頑固螺紋,讓緊繃的情緒霎時得到解脫。如簡老師面對女兒置身於無止盡的化療地獄,遲遲無法放下執念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母親的糾結感染了現場的每一個角色及觀眾,但實況主播小艾卻聲淚俱下地道:「簡老師,這只是放棄急救,不是放棄治療啊!」觀眾沈溺母親內心糾結的同時,也不禁為了這個鄉民梗而啞然失笑;而當小艾受不了精神上的壓力決定放棄參賽,緩緩走向密室中那道眾人嘗試開啟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出口時,一陣摸索後道出:「其實門沒鎖,只是開的方向不對…」也讓在場觀眾在嫉妒揪心的情節時,透過笑聲得到短暫的紓解。黃致凱透過黑色幽默來笑看人生的難處,如同莊子面對妻子的死亡仍然鼓盆而歌,飄散出看淡生死、心境澄明的灑脫。

故事最後以蜂鳴的音效象徵著一切只是星期五的夢境作為結尾,看似老梗的結局其實暗藏深意。整個故事呼應著莊子的思想,對莊子而言「有」或「無」其實並無二致,究竟這場腥風血雨的密室遊戲僅是星期五的黃粱一夢,還是星期五歷劫歸來的所見所聞,這些都不重要了。大夢初醒的星期五,有可能是夢裡那個歷劫歸來的星期五化身而成,也可能是原來的那個小說家星期五,就如同莊周夢蝶般,真實或夢境的邊界已逐漸模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