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許芳宜&藝術家
時間:2017/09/30 19:30
地點:大東文化藝術中心演藝廳

文 梁羽淳(劇場愛好者)

一道目光、一句告白、一個轉身,一彈指頃即成過去,每個步伐之所以珍貴,在於時間,在於每個流逝的時刻,獨一無二。舞蹈家許芳宜藉由《Salute》向所愛與被愛致敬,也透過《Salute》訴說她與舞蹈、與世界、與身體的故事。

從2012年在《生身不息》演出的〈Way Out 出口〉、到《2×2》的〈Chinese Talk〉,許芳宜不斷透過編舞創作、給予年輕舞者登台的機會,這回作為開場的〈Interweave〉更是找來韓國、中國、台灣三地的年輕舞者共同演出,或許是圍繞著「交織」這樣的主題,在A-B-A三段體的架構下,動作設計重複性高,六位舞者擁有充滿潛質的身體條件,但個人特色在這支作品中顯得模糊。

英國編舞家羅素.馬利方(Russell Maliphant)的作品〈2×2〉不是第一次呈現在台灣觀眾面前,這回由此作原創舞者丹娜.佛瑞斯(Dana Fouras)與許芳宜搭檔演出,昏暗的舞台搭配口字形燈光設計,舞者身於暗處,唯有手足在光下舞動變換,有如相機鏡頭長時間曝光產生的光繪(light painting)一般炫目迷幻。芭蕾舞者出身的佛瑞斯,舉手投足散發著優雅,但當許芳宜登場,目光焦點便無法不被她那纖瘦卻充滿力量的肢體給吸引過去,此時佛瑞斯這位原創者似乎成了陪襯的背景,實屬可惜。如果說譚元元是芭蕾精靈,那麼佛瑞斯則像是西洋雕塑的女神,而許芳宜,或許是她實在太過「用力」在跳舞,我的眼中彷彿看見一位行走江湖、歷經滄桑的女俠。

從七年前許芳宜「復出」國際舞台的那一刻起,一路上她展現的勇氣及韌性,在作為壓軸的作品〈我心我行〉中更顯得動人。舞台佈景投影著大雪紛飛的紐約,穿著風衣、提著一只老派的行李箱,許芳宜走上舞台,靜靜地、慎重地擺上兩件樸素的短袖T-shirt,這是她的行囊、她的籌碼,也是她託付給舞蹈的信仰。

〈我心我行〉的獨舞是心碎也是療癒,舞台上僅有的一張長桌,或許是一張床,在異鄉的孤單的夜晚,輾轉反側的那張床;又或者是一個舞台,舞者在桌緣不斷來回伸展、踱步、彷彿無止盡的反覆排練,但終於站上桌面的那一刻,舞步卻轉為充滿掙扎、壓抑、令人揪心的緊繃。許芳宜曾說,那個空間像是一個房間、一間精神病院,而她則是幻想漂浮的人。當她以髖骻作為支點,用力對抗著地心引力的「漂浮」,成了〈我心我行〉最深植人心的一幕。

去年許芳宜與中國國家芭蕾舞團首席舞者朱妍合作〈我心〉時,如她本人所說,「女女配」的組合,容易引導觀眾往自身剖析去延伸想像,無論是外在與內心、理想與現實、自我矛盾、衝撞等等可能的解讀方向;但此次與來自外蒙古的前波士頓芭蕾舞團獨舞者歐圖.杜加拉(Altankhuyag Dugaraa)共舞,「女男配」帶來的想像空間則更像是外在的人際關係。自兩人走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不同的猜想不斷湧出內心的小劇場,是夥伴?是對手?甚至可能是已經分手的戀人?〈我心我行〉雙人舞時而溫柔堅定如互相扶持的伴侶,時而暴力殘酷如敵人般的競爭較勁;當兩人如戲劇常見的慢動作並肩跑步緩緩前進時,杜加拉一手攔在許芳宜的胸前、擋住了她的去路,止步的那一瞬間,我不禁心頭一震,忍不住瞇著眼嘆了一口氣。

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的詩句,在舞作〈我心我行〉,或者是說在《Salute》整支演出中,作為旁白,作為註解,作為一抹柔軟卻有力地串起故事的襯色。「當我說『未來』這個詞,第一音方出即成過去」,當眾人不斷地問著「許芳宜究竟要跳到什麼時候」的此時,她選擇帶著她的創作、來自世界的頂尖舞蹈家、年輕的面孔,與她最親密也最愛的身體,用盡全力地把每個轉瞬即逝的時刻,化作超乎一切的美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