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路易沙達(Jean-Marc Luisada)
時間:2017/10/08 19:30
地點:台北國家音樂廳

文 劉馬利(專案評論人)

他在曲式架構中表現出浪漫思維,在鋼琴鍵盤上飛舞出對生命的意義,以蕭邦的音樂啟發最執著的信仰,不論是在奏鳴曲、幻想曲或是間奏曲中,他皆秉持著最溫柔謙卑的態度。

「幻想曲」源於希臘文(Phantasia),主要強調作曲家可在作品中運用豐富的想像力來達到有創造力的藝術表現,所以音樂的呈現會以自由即興風格及多段落架構為主,從導奏引入主題,再不斷開展成多采多姿的即興式素材,成為音樂家展現演奏技巧及藝術理想的重要曲目。

路易沙達,這位出生於突尼西亞的法國鋼琴詩人,不但以詮釋蕭邦聞名,也大量演繹其他浪漫樂派作曲家的作品,從早年在Harmonic Records灌錄的兩首舒曼的作品《大衛同盟舞曲》及《幽默曲》,到之後與DG合作錄製一系列蕭邦的作品,以及在RCA/ BMG旗下所發行多張專輯,皆大獲好評。去年三月首次來台,演出海頓《f小調變奏曲》、舒曼《幽默曲》及他最擅長的蕭邦的作品,對於音樂獨到的洞察力及溫暖細緻的音色,已讓國內的古典音樂愛好人士大為驚豔。相隔一年半後,除了再次演奏蕭邦的作品外,更推出莫札特的《d小調幻想曲》及《第11號奏鳴曲》、兩首蕭邦成熟期與兩首布拉姆斯晚期的作品,最後壓軸的《大衛同盟之舞》,更展現出他十足的演奏功力及深刻的藝術性。

首先,他在莫札特的兩首作品中,不慍不火的表現莫札特音樂的歌唱性,彷彿看見莫札特站在浪漫與古典的交會處向世人微笑,終樂章「土耳其進行曲」的快速音群像是載歌載舞的盡情歡唱,左手的低音進行也鮮活無比,讓整個終樂章充滿立體感。

演奏完莫札特後,進入到蕭邦的兩首作品,更發現到的曲目安排是一體成形的,雖然蕭邦的音色及音量聽起來較莫札特更厚重激昂,但感覺像是將莫札特的音樂格局拓寬,再注入一些波蘭舞曲的民族情感,再用半音進行、裝飾音群進行來增添音樂的層次感。在他的彈奏下,不僅技巧性十足,更多了幾分大氣凜然,那一顆顆華麗的裝飾奏遂成為音與音之間的橋樑。

再來看路易沙達的踏瓣運用,不只是為延續音長,而是讓樂曲的色彩產生更豐富的共鳴,不只運用在浪漫樂派的音樂,就連在處理莫札特《幻想曲》當中較為自由的樂句時,他會將踏瓣保留一半的彈性,讓不同的和聲間顯出曖昧的效果,但又不至混濁,更顯出藉由不穩定的聲響,表現出延綿不絕的空間性,似乎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張力。

他的兩首布拉姆斯,彷彿凝聚半世紀的淬練,是帶有禪意,褪盡鉛華的生命告白。舒曼的作品更是以「浪漫當理由,幻想為前提」,在鋼琴中發揮結構性及思想性,在在考驗鋼琴家的智慧,《大衛同盟之舞》就像是一人分飾多角的精靈,充滿自傳性的在各個時空遊移飄盪,路易沙達深諳其文學性,精準的掌握豐富的節奏性與層次分明的營造各聲部的此起彼落。

所以,舒曼的音樂在路易沙達的指尖下,行雲流水般的述說生命的各個面向,也恰如其分的表現莫札特在音樂中的歌唱性,蕭邦在激昂中的詩意。音樂的各種表情都在鋼琴的八十八鍵中酣暢淋漓的揮灑。

或許有很多古典音樂初入門者會覺得演奏家在台上應該要背譜才是敬業的表現,但如果演奏家能夠不須在台上考驗自己的記憶力,而樂譜就像是自己樂器的一部份,在台上與樂譜一起合作,在演奏時難道不是更能傳達作曲家的本意嗎? 因此,不難理解路易沙達在每彈完一首樂曲時,會先向在台上替他翻譜的女士鞠躬致謝,再轉身向觀眾行禮回應如雷的掌聲。足以見得他對樂譜的重視是面面俱到的,除了忠實的彈奏出樂譜中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那位女士就是樂譜的化身,所以他除了感激她在台上兩個多小時全神貫注的合作協助,他的鞠躬,更是向音樂致上最高的敬意。

在路易沙達的指尖下,非僅炫技,更多的是深層的情感內涵與鋼琴家的謙沖為懷,那一晚,我所聽見的不只是鋼琴所發出的幻想,更瞭解到一位演奏家令人尊敬的藝術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