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7/09/30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文 陳惠湄(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位於捷運芝山站旁,今年10月3日才正式開幕的臺灣戲曲中心,從去年開始就進行了一連串開幕前試營運的展演。9月29 日至10月1日演出的《狂起》,是正式開幕前最後一檔試營運的節目。《狂起》由動見体劇團核心藝術家林桂如、董怡芬、王靖惇、符宏征及臺灣崑劇界鼓佬吳承翰共同創作,受邀於臺灣戲曲中心,隸屬於「小劇場‧大夢想IV」系列。今年已邁入第四年的這個系列,在2013年由臺灣戲曲中心發起,提供以戲曲元素為基因的創作平台,希冀開拓戲曲製作多元面向,同時也讓現代小劇場可從傳統之中萃取經典元素。由導演符宏征領軍成立於2005年的動見体劇團(M.O.V.E. Theatre)是受矚目的跨領域表演團體,由音樂家林桂如、舞者董怡芬、裝置藝術王仲堃共同發想完成的《凱吉一歲》曾獲得第十二屆台新藝術獎五大年度入選作品;近年來發表的戲劇領域作品(例如2016年的《暴雨將至》等)也受到關注。這次的製作又將呈現出怎樣的風貌,令人好奇。

炎熱的秋陽令人無法相信時序已將進入十月份,燦爛的陽光使得突然進入臺灣戲曲中心黑暗的小表演廳時,眼睛無法看清楚腳步。幽暗的舞臺打著幾束燈光,氣氛嫻靜;從天花板垂下許多白色霧面塊狀物,有代替幕簾的作用,頗具立體感;舞臺右方則似乎有個稻草人形狀的物件,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張大座椅,上方懸掛著一大頂烏紗帽。西洋打擊樂器以特殊奏法(以提琴弓拉鐵琴,或摩擦鼓皮等等)演奏、聲音共鳴(resonance)時間極長的聲響,不知從何而來,悄悄地宣示著表演的開始。舞臺白色霧面塊狀物懸吊出的簾幕中間,各有一塊鏤空,得以遠遠地窺見隱身於其後的表演者:兩位打擊樂演奏者(自由擊的劉冠萍、朱純瑩)分據兩旁,演奏時的身影若隱若現,而遠遠傳來的鑼鼓聲(鼓佬吳承翰)則不見演奏者身影,更具神秘感。

進場時匆匆一瞥的節目單,夾著一張黑白影印紙,寫著「女容」、「水映」、「拒媾」、「春病」、「悵然」、「夢歡」、「蝶歡」、「化蝶」等本次展演的八個分段,那麼,這緩緩地飄揚而來的聲音,應該就是沒出現在分場中的序場了吧。在如夢般的聲響氛圍中,從舞臺前方另一個鏤空的窗格裡,出現了「女容」:頭戴白色羽毛堆砌而成的華麗頭冠的女子,先於窗格中,再慢慢地現身於舞臺上。她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從手部的動作、臉部的眼神流轉,到身體的搖擺,只以肢體語言訴說。身披如翅膀般美麗的白色繡花披肩,她臉上的妝容、服裝,以及肢體的動作,伴隨著幕後間歇傳來的鑼鼓聲,在在令人聯想到如京劇或崑曲般的傳統戲曲女主角。緩緩地、優雅地脫下繡花鞋,這時的她彷彿從京劇女主角變身為現代舞者一般,光著腳試探著,慢慢地踩踏著舖在舞臺上的塑膠氣泡袋地毯;隨著她試探前進的腳步,腳下的氣泡棉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這些聲響融入打擊樂器悠揚綿長的線條中,組成了點狀的旋律線條。

郭秋妙飾演的杜麗娘沒有唸白,只有肢體動作,與之相反的是由演員管罄所飾演的祝英台,除了剛上場時(「拒媾」)與杜麗娘的互動交纏之外,這個角色的出現多由唸白帶出,在台詞中有較為現代的話語,在服裝設計上也較為現代化。藉由這個角色的唸白(包含與自己的對話),產生角色、性別、時空的交錯,這是展演中較類似舞臺劇的部份。祝英台在此劇中被設定的是杜麗娘夢中的人物,取代原本崑曲中杜麗娘所夢見的柳夢梅,以祝英台與杜麗娘的互動,與這個角色本身的台詞在性別上的探索與辯證,來喚起杜麗娘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是戲劇文本創作中精采的設定,也是推進劇情發展的重要部份。不過,就筆者個人的觀賞角度看來,杜麗娘在全劇中不發一語,在樂器發出的聲響中只以肢體與服裝表現,令人有更多的想像空間;而祝英台的角色,唸白的聲音在這個空間中似乎稍嫌扁平,情感的層次無法有效傳達,具體的台詞也限制了想像的範圍,是筆者在整個展演中感到稍微有些尷尬的部份。

傳統戲曲中的鑼鼓伴隨著演員的身段、動作,提示音樂的板式與速度,為演員的唱腔與唸白伴奏,是戲曲節奏的最重要支柱;隨著角色行當的身份、性格與戲中的情緒與環境等等,各有其約定俗成的鑼鼓點。在表演藝術評論台中可讀到梁瓊文以戲劇的觀點出發所寫作的評論文章,其中對於傳統戲曲鑼鼓在《狂想》中的運用有詳細的解析【1】。不過,筆者感覺要重新解構鑼鼓點,使之與現代創作的西方打擊樂器音樂搭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傳統的鑼鼓點具有特殊的聲響與節奏,在戲曲演出中有其重要的象徵角色與功能,而在現代樂曲創作中,卻經常運用鑼鼓的節奏或音色,使其脫離原來的功能,只變成一種創作中的聲響要素。在《狂想》中,鑼鼓的聲音似乎不那麼搶戲,而是與西洋打擊樂器的聲音一起發出共同的聲響。從《狂想》節目單中的敘述可以想像,擔任此次音樂創作的林桂如想必也知道這個困難點,因此音樂應該是選擇尊重原來的鑼鼓點程式,大致上配合著傳統鑼鼓點在其上創作。梁瓊文在其評論文章最後的結語中指出「傳統戲曲鑼鼓在當代劇場中的運用仍有許多可能性,若僅為聲響上的使用,雖鑼鼓經的本質不變,但卻失去其內涵」。的確,從熟悉傳統戲曲鑼鼓的觀眾角度來看,這樣的擔憂應該自有其道理。不過,對於傳統戲曲鑼鼓沒有研究的一般聽眾(如筆者)來說,也許無法瞭解其嚴重性。如果光從音樂聲響的角度來欣賞的話,在這個演出中,為西洋打擊樂器所創作的音樂,讓樂器演奏各種特殊聲響來延長聲音的共鳴效果,使聲響輕輕地迴盪在整個空間中,營造出一種浪漫悠遠而寧靜的聲響情境,象徵杜麗娘的夢境;偶爾穿插著的鑼鼓聲音,巧妙地融入這聲響中,對這兩者的交融,個人感到不突兀又維持著原本樂器聲響獨特的個性;以現代音樂創作的觀點來看,筆者感到不失為一種高明的做法。

跨領域實驗性作品整合不易,偏重某個領域也是常見的現象。這個作品,筆者感到欣賞的可以是觀眾,也可以是聽眾。除了音樂之外,李育昇設計的杜麗娘的服裝華麗而暗藏玄機:最後杜麗娘脫下層層衣裳,讓褪下的衣裳往上吊到空中成為舞臺裝飾,彷彿象徵着杜麗娘破繭而出的蛻變過程。此外,黃申全設計的燈光,動作設計的董怡芬,兩位導演以及全體創作團隊,讓這個規模小、人員少的演出,呈現出簡約的風貌。在這小小的劇場舞臺上呈現的簡約作品《狂起》,可說是體現了臺灣戲曲中心「小劇場.大夢想」原本設定的創意與實驗精神。保持實驗的精神,繼續發展創意,應該可以激發未來更多更精緻的作品吧。

註釋
1、梁瓊文:〈戲曲鑼鼓解構與蛻變《狂起》〉。表演藝術評論台投稿評論文章。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6244(2017/10/06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