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Surachai(蘇拉猜)、Azmyi(阿茲米)、楊祖珺、林生祥
地點:台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
時間:2017/10/20 19:30

文 馮祥瑀(專案評論人)

時代的聲音在歷史同理心之下,交織成了一幅的亞洲抗爭圖像。大大樹音樂所舉辦的「當代敘事影展」今年選擇以影片放映搭配音樂演出的方式,為影展拉開序幕。音樂會以七零年代泰國水壩興建抗爭為主題的電影《桐潘TongPang》,並和四位來自不同時代以及不同文化背景的音樂家:來自泰國東北的Surachai(蘇拉猜)、馬來西亞的Azmyi(阿茲米)以及台灣楊祖珺、南部客家歌手林生祥,演唱從自己國家所帶來的左翼歌曲,交織而成一幅亞洲抗爭圖像。這幅抗爭圖像不僅象徵了七零年代亞洲左翼勢力在各國的串連,也點出了冷戰後美國在亞洲的政治文化佈局。然而,我們眼前的這幅圖像是以誰的視角出發而建構的呢?這幅抗爭像是西方眼中的亞洲?還是亞洲眼裡的亞洲?

當Surachai唱著悼念母親過世的歌、當Azmyi哼著諷刺選舉口號的歌時,映在我們眼前的那幾個拿著戴著鴨舌帽,背著吉他不停地唱著歌的長髮大叔,所代表的是勇於反抗暴政以及壓迫、眾人願意跟隨的領袖的無敵身影?抑或只是個被政治消耗而無奈失去至親的無助身影?再者,當我們不斷強調「邊界」的重要性,是否也間接地肯定了西方中心敘事的延續?我們透過狄倫的影子、左翼抗爭歌曲以及其在亞洲的表現形式所看到的,到底是西方文化在亞洲的轉化?還是真切的屬於亞洲?以音樂呈現邊界敘事,這是否又意味著落入另一種西方中心敘事?

這些時代的聲音不僅因相似的歷史背景而有所共鳴,更在音樂文化上有強烈的連結。在四位演出者分別登台之後,可以看到除了生祥之外,其他三位所演出的作品明顯受到美國五零年代狄倫(Bob Dylan)的影響,甚至合唱了狄倫的歌,其中口琴獨奏更鮮明地象徵了一種文化挪用,也顯示出美國文化在亞洲的影響力。合唱狄倫的歌以及四位演出者共同的表現方式,來自於狄倫音樂的全球化帶給亞洲的影響,創造了一個理解音樂的共同媒介,使聽眾更加容易看出各自的不同之處,更加表露了四位演出者各自所處音樂文化背景的獨特之處。然而,當我們看到桐潘在電影中面對西方學者提出的現代化政策、妻子的死以及由於現代化設施的興建而日益惡劣的生活環境時,或許我們可以將這種西方文化的衝擊來反思音樂演出中的幾個問題:當帝國主義的入侵使得左翼歌曲的演出形式相當雷同,我們是否只有藉由這形式才能表達那不能說的故事與心情?是否唯有借助西方的表現形式才能引起共鳴?合唱狄倫的歌又意味著什麼樣的政治文化意涵呢?當狄倫的影子以及抗爭英雄的想像典範,以各種不同形式不斷重複出現在亞洲各地時,我們又何以「亞洲的亞洲」訴說屬於我們的故事?

然而這並不是說,我們必須全然地否定使用西方形式表現自我,而是我們必須聚焦於各種在地音樂表現的獨特性。從過去亞洲的歷史脈絡看來,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受到美國文化的影響,當然也不可否定這些音樂家當時身處的時代背景之中,狄倫的音樂對他們造成的影響。因此,我們無需去否定這些音樂家使用吉他與口琴做出與狄倫以及其他眾多美國工運、學運歌手們的作品相似的音樂,而是我們如何透過音樂,引導我們深入理解在地文化以及歷史脈絡的獨特性。但是,很顯然地,我想主辦單位忽視了這點的重要性。

在相異的語言以及文化背景之下,閱聽人以歷史同理心來感受各地左翼抗爭的力道以及歌曲對於時代的意義。左翼抗爭歌曲的敘事以個人情感,以及生命連結作為感動人心的策略,不僅真切地反映了抗爭者內心的情緒拉扯,也呈現了抗爭者所處時空的氣味以及色彩。時代的聲音連結著時代的記憶、眼淚與苦難,訴說著來自各地的抗爭歷程。我們雖身處於不同時空之下,卻有著相似的過去與感受。那些我們以為不再唱了的、曾人遺忘的聲音以及畫面都再次呈現於腦海之中。電影主角桐潘所面對的痛苦與分離,隨著每首歌曲打擊著聆聽者的內心,每一幕的畫面以及聲音吶喊著、暗自祈禱著「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了這些過往的傷痕,也不要忘記自己生命的位置。

在影像與聲音的交織下,楊祖珺以及林生祥的聲音成了建構歷史同理心最大的推手,儘管在疏於排練的狀態下,楊祖珺的樂器演奏得並不如理想。她的聲音喚來了四十年前意外過世的李雙澤的靈魂,回應了Surachai(蘇拉猜)以及的Azmyi(阿茲米)哀嘆以及諷刺。聽眾們心裡的那股悸動,以及不自覺模糊了眼框的淚水,成就了這首歌曲最大的時代意義。而這正是左翼歌曲最重要的貢獻之一。

即便歌曲的表現形式是相似的,我們仍可以更加深入地認識彼此之間的差異。而歌詞翻譯與曲調的地方性來源在整個音樂中所扮演的角色,正是最容易讓許多閱聽人產生共鳴進而深入理解的因素。就這點而言,我想主辦單位處理得過於簡化以及倉促。情緒的渲染雖然是左翼歌曲在異地有效的溝通方式,而歷史同理心也是能夠激起聽眾共鳴的重要因素,但是加上過於簡化的串場以及歌詞翻譯,我更擔心這些左翼抗爭歌手在聽眾眼前的樣貌脫離了主辦單位的原意,成為了博物館式的音樂家陳列,而彰顯了權力的位差。我期待這樣的演出能有更加深入的導聆與曲調說明,不僅顯示我們對於異地左翼歌曲以及音樂家的尊重,也更進一步深化台灣對於東南亞的認知與理解。

或許演出結束之後,留在我們心裡的只是透過這些歌曲所看到的抗爭的表象,以及自我對於當地抗爭者以及運動的想像。若非身處於同一個文化以及語言背景之下,光是依靠聆聽左翼歌曲,並沒有辦法真正帶領我們了解其他國家的歷史與政治事態。這些留在我們記憶中的表象與聲音將會進一步的建構出我們對於其他亞洲國家的認知,但是,為何我們總是對於鄰近地區的音樂有著這麼多的不理解?而這場音樂會所凝聚的到底是一種抗爭者的想像共同體?還是西方帝國主義受害者的互助社群?演出結束之後,留在我心裡的是比起節目開始之前更多的問號,而音樂文化活動所帶來的「中心/邊緣」問題,或許也能夠使我們省思臺灣在亞洲的文化位置。我想一場音樂會之所以能引發這些問題,是出自於它精練的品質以及內容,而就算僅僅是這樣,也已經足以讓大部分的參與者感到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