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德米特里・克雷莫夫領銜演出創作團隊
時間:2017/10/21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電影《Being John Malkovich》(中譯《變腦》或譯《傀儡人生》)開場前十分鐘,主角Craig身為一個窮困潦倒的傀儡師,於街頭賣藝,以精湛的懸絲傀儡表演一對隔著牆、互相吸引的男女,開始對牆扭動下肢,似做愛之姿。如此細緻的演出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僅讓一位觀眾停留,而且還是一位小女孩;女孩的父親轉過頭看到這「不雅」的傀儡戲,衝上前狠狠揍了Craig一拳……

這一段落僅僅佔電影的三分多鐘,但隔著牆愛撫的傀儡那幕卻時常令我莫名地牽魂。直到俄國導演克雷莫夫(Dmitry Krymov )的《仲夏夜之一切如戲》來台,才彷彿找到解答。

改編自莎士比亞最受歡迎的劇本之一《仲夏夜之夢》,竟然全不提裏頭的公爵們的婚禮、森林裡迷失的戀人們,乃至仙境的故事,轉而放大於原劇中丑角工匠們的存在——為了慶祝公爵的婚禮,他們特別決定搬演古希臘愛情神話〈皮樂默思和席絲比之最殘酷的死,一齣最悲苦的喜劇〉(The most lamentable comedy , and most cruel death of Pyramus and Thisby)。皮樂默思和席絲比是一對青梅竹馬,兩人經常隔著一道牆、佐以相同的月光彼此傾訴、對牆親吻,後因家族世仇所反對,決定私奔,故事以悲劇收場,皮樂默思誤會席絲比被獅子咬死,拔劍入腹,席絲比見此隨之殉情而死。

在本劇中,舞台上的匠人們增添了一段台詞,表示這是全世界最古老的愛情,經典到後世所有的愛情都以此為藍本,無論是劇作《羅密歐與茱麗葉》,甚或是現實中「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一口氣夯不啷當列舉了十來多個「皮樂默思和席絲比」的後代【1】,以彰顯其不凡與經典,亦不忘強調:「有些人可能會說亞當和夏娃才是愛情的始祖,但他們不是愛情,他們是生活。處在沒得選擇的世界怎麼能稱得上是愛情呢?」一句話,就將古往今來殉情而終的殘忍結局,染上喜感。

導演克雷莫夫將莎劇原先設定的公爵之婚禮,改為「看戲的觀眾們」。一群身穿華服,顯得驕傲非凡的男士女士魚貫入場,他們睥睨四周,對於舞台上看不懂的橋段提出自以為是的見解:「這是前衛藝術」「是地下藝術吧」「總之是抽象的」⋯⋯他們對於藝術的理解程度還不如身上的衣著熟悉,卻各個大發誑語,干擾戲劇進行。

在莎劇原著中,匠人曾經提出擔憂:「皮樂摩斯一定要拔刀自刎,太太們便受不了。你說怎麼辦呀?」(1999:79)【2】這段不討人歡喜的劇情亦如實呈現出來,但有趣的是,在本戲中讓太太們驚慌失措的並非自刎一段。匠人們操縱巨大木偶的皮樂摩斯與席絲比坐在舞台上,在獻禮果腹以後,其中一位匠人刻意從容旋開皮樂摩斯以鐵板製成的褲襠,慢條斯理的程度簡直像是要恭迎一位貴賓登場,褲襠打開,疲軟、塑膠製的陰莖垂倒於雙腳之間,另一位匠人胸有成竹地拿出充氣桶,開始賣力地替陰莖灌氣,讓那兒逐漸挺拔高起——太太們終於崩潰了,急忙喊卡,大吼:「要不要先把小孩子帶出去,這裡不適合他們看。」

從公爵的婚禮,到觀賞演出的中產階級;從死亡的崩潰,到情慾顯現的無法忍受。這樣的改編是何等高明的雙關,對於當代社會諷刺卻不憤恨。克雷莫夫的作品是道溫暖的古牆,有時間的斑駁,有現代的影子,卻不張牙舞爪,只是安靜地橫在那裡讓你看見。

當然,在本劇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代表皮樂默思和席絲比的兩位巨型木偶,身長高約兩層樓,平均由五到六位匠人於底下操控。以木偶來扮演角色,即便動作上如何仿擬真人姿勢,臉部表情依舊是僵硬的。席絲比的頭顱還能張嘴、眼珠子能估溜溜轉動,然而皮樂默思相較之下就更顯獃板,他的頭只以一張靦腆微笑的畫像呈現——該如何讓一個沒有表情的人表現出他的喜怒憂戚?該如何讓一個木偶表現出他的愛慕與竭盡全力?這個問題就全交由底下控制的匠人們負責:

木偶皮樂默思為了要討得席絲比開心,千方百計地尋找花朵——這裡說地「千方百計絕無誇大」,底下每一個匠人都是皮樂默思心裡的縮影,導演刻意以極度戲謔的手法來表現,匠人以特技手法呈現:其中一人踩在他人肩膀上,與巨人一般高,將花束送上;接著甚至以高難度特技,一人以頭撐著另一名倒立的人,頭頂頭,並從倒立者高舉的雙腳中蹦出一束花,給巨人皮樂默思拿起。諸如此類,徹底違反常理的身體姿勢、毫無邏輯的取花方法,都是皮樂默思的「竭盡心意」。

戲劇尾聲,皮樂默思抵達與席絲比相約的現場,看見殘破的裙衣片段,以及灑落的血跡,以為她給獅子咬死。巨型木偶是不會掉眼淚的,也無法以細緻的顫抖傳達絕望,對此,我認為這一段悲傷的呈現相當「東方抒情」,正是古詩所言「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皮樂默思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的微笑頭顱換了,換成一頂滿是鬍渣的的中年人,再換成一個更加蒼老鬢髮愈發茂密的老人⋯⋯在這短短的時間之中,皮樂默思經歷的悲傷彷彿讓整個宇宙都快轉了五十年,這五十年又在舞台上凝鍊成為一分鐘。巨大的悲愴,精煉的時間感,看似粗糙實而細緻沈穩的表現手法,在換去頭顱的那一刻,觀眾的臉恐怕一半是笑的,一半是愁苦的,半笑半苦,哭不出來,只得讓一口氣悶在心裡。

啊,切莫忘了這齣戲的基底還是以笑鬧為主呀!一旁的貴族觀眾終於看不下去了,揚聲打斷。匠人躊躇滿志地對他說:「沒問題的,我們還有終場舞蹈表演。」於是匠人們開始齊聲獻唱、從錯落到有致,舞台旁擠進一群突兀的芭蕾女孩,玲瓏隨著音樂起舞。在觀眾逐漸離場殆盡,其中一位婦人忽地對著台上的人問好,彷彿舊識。男子見了,拿下假髮,一副「被你認出來啦」的表情。他倆噓寒問暖,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婦人遞了一張名片,期待他能與自己聯絡,男子在目送婦人徹底離開以後,將名片隨手一丟——唉,《仲夏夜之夢》的根本不也這麼回事嘛?一方熾烈地愛著,一方強烈地被愛著,然而說到底,誰也別去探究當初的愛誰真誰假,否則就跟你問這夏夜裡的夢究竟意義何在一樣。拿莎劇裡匠人的一句話來說:「如果有人想解釋這個夢,他便是個蠢驢。」

這一切要真要笑到走出劇場,憶起劇中皮樂默思和席絲比雙雙而去的結尾,對比戲名「一切如戲」,才赫然有股悲戚襲上。因為原來一切終究是現實呀,這麼多相愛的人最後都以悲劇做終結,多少藝術家笑看人生的悲歡合離,導演克雷莫夫亦然,是故整齣戲看似笑鬧不斷,卻終究不忘偶爾提醒觀眾:笑的是戲,苦的是人生,你以為正旁觀的是他人的苦痛,其實你之所以看得見,也許是因你(曾)宥限於這苦痛之中。

註釋
1、此段可見臺中歌劇院官網中,吳岳霖之精彩整理「《仲夏夜之一切如戲》的戀人們─皮樂默思與席絲比的後代們〉http://www.npac-ntt.org/nttPost?uid=125&pid=139
2、本篇引用《仲夏夜夢》之版本為:梁實秋譯,台北,遠東,1999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