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7/10/2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車炎江(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穿越時空、重新演繹十年前的舊作,會見到怎樣的光景?

2007年國光劇團與國家交響樂團(NSO)聯手打造《快雪時晴》,結合東方傳統京劇與西方管絃表藝之美,十年後再度重現臺北國家戲劇院舞臺,成為「兩廳院三十週年經典再現」系列節目之一。情詞相融、妙喻連連的劇本,表演功力凝鍊沈穩的硬底子演員,加上日新月異的當代多媒體與舞臺科技,為這齣原創京劇帶來當代新風貌。旋轉舞臺布景簡約,大量留白的處理方式有利於增加劇情時空移轉穿越的想像空間,孕育更豐富的詩意情懷。動畫設計細膩優雅,飄移騰挪、自由散聚的墨滴,對應巧工別具、形態俊逸的王羲之書法藝術,美得令人屏息。全劇藉古諷今,別具深意,尤其與現今臺灣部分族群的生命史暗自呼應。觀眾看的是戲,領悟的是人生,感動由衷之餘忍不住擊節讚賞。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率意揮灑的書法藝術,誕生自一段漂泊侷促的熬煉人生。那些無情戰亂下的有情生命,放諸四海普世皆然,他們的故事觸動人心深處的情感。此劇以《快雪時晴》為名,劇情從王羲之寄予友人張容(山陰張侯)的這封廿四字短箋出發,穿越一千六百餘年時空,歷經多段歷史洪濤。創作者選擇重抒情史詩而非寫實歷史的創作策略,不僅使這齣劇擁有傳情達意的自在空間,還能以一種「矛盾對立卻和諧統一」的獨特思考方式貫穿統一全劇。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著名的「對立統一」(unity of opposites)邏輯,意指兩種相互矛盾對立的屬性或概念,不僅可能在同一場域內和諧共存、毫不相悖,還能相互辯證、互為表裡。劇名《快雪時晴》本身即已勾勒出雲雪滿天與朗朗晴空並存的氣象異景。以變幻無常的天候隱喻瞬息萬變的大時代,人們因為戰禍而流離顛沛,被迫遷離家鄉,有的選擇魂歸故土,有的選擇隨遇而安,就像劇中張容與王羲之的選擇一般,但無論如何,二人最終都不得不放下一切,走向生命的盡頭。全劇劇情元素緊扣前述標題精義,例如劇情揭示《快雪時晴》帖保留的應是似假還真的摹本而非原件,但裡面記載的卻是再真切不過的友情。現代故宮場景中,一群新世代年輕人將這則古代短箋比擬為現代手機簡訊短信,不同形式卻有相同功能,亦屬眾多妙喻之一。《快雪時晴》這則誕生於戰亂時期的信件,寫的是遭受異族侵略的無奈感慨,理應被異族統治的國度視為寇讎而欲除之後快(正如劇情中清乾隆皇帝為漢人詩詞興設的文字獄),卻被乾隆視之為奇珍墨寶供奉在三希堂,諷諭之意溢於言表。

此劇以西式管絃樂團聯合傳統京劇文武場,即使二者之文化底蘊與聲響特徵如此異質,仍在作曲家鍾耀光手中共構出完整篇章,音樂上也形成某種異質對立卻相互依存的關係。它們的組合有如西洋樂種「大協奏曲」(concerto grosso),將整體樂團區分成大小二組編制,時而分組競奏對抗、時而一致聯合進行總奏。無奈異質文化彼此相合的難度極高,以鼓佬和演員行腔緊密相連的京劇音樂,遇上大型管絃樂團時,他們的唱段表現終究難以自由自在、行雲流水,而須受制於樂團指揮對速度的操控,否則如此大陣仗樂團勢必落得分崩離析的下場。全劇音樂能夠如此順利整合,指揮簡文彬功不可沒。此外,京劇演員訓練有素的響亮聲腔,襯上臺北愛樂室內合唱團和諧的幕後美聲,二者音色表現的明顯歧異,有時就像水和油一般難以調和。所幸國光劇團演員能力超強、反應機敏,能以優異的音樂性達成西式音樂在節奏、速度、音準的規約要求而不逾矩,縱然多處受限,還能唱念做打個個到位,在其中展現廣闊的演唱音域和傲人的亮麗音色,尤其主要演員如魏海敏、唐文華等展示的深厚表演功力,令人激賞不已。反觀其他的特邀演出者,除了飾演乾隆皇帝的男中音巫白玉璽歌聲雄渾、字正腔圓、表演沈穩,足以和國光劇團成員的傑出表現相抗衡外,其餘特邀歌手的舞臺口白、歌唱程度落差太大,表演捉襟見肘,演繹的穿越劇情橋段更是顯得尷尬萬分,不明所以。這個舞臺上的破口,是否也來自前述「對立統一」的概念雖不得而知,卻突顯這檔節目欠缺一位具備足夠高度與份量的音樂總監,對全劇音樂表演進行通盤思考,以致選角調配出現失衡的問題。

何處是故鄉?原鄉與他鄉的辯證,是全劇的核心情感訴求;而跨界合創,異質材料與形式的和諧共構,則是此劇最重要的創意與理想。十年後的二度再現,既突破了某些過往科技的限制,也發現尚待解決的問題。然而,無論是否奠基傳統之上,或是不同藝術形式內容之間依舊存在的矛盾,跨界概念與實踐的可能性永無界限,也不會有停止的那一天。引頸期盼臺灣的跨藝創作持續前進,在不久的將來,能為我們帶來更為佳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