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北海鷗劇場
時間:2017/10/29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館烏梅劇院

文  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有些像《六個尋找劇作家的劇中人》(Six Characters in Search For an Author)、又與《暗戀桃花源》似曾相識,由宋厚寬編導的《早安主婦》以「廣播劇的製作」作為劇情主線與演出形式,在「戲中戲」的結構裡包裹人物與故事,讓三名演員何瑞康、廖原慶與陳敬萱「飾演」廣播劇的演員,在三部廣播劇裡交換角色「演出」,揭示了「演員的被搬演」與「戲劇的正在發生」。在現實與虛構的縫隙間,兩者不再被清楚二分,不僅逐步揭開廣播主持人、亦是廣播劇創作者梁辰(韋以丞飾)自身的故事,進而讓他者/主婦(賀世芳飾)入侵他所建構的廣播劇世界,攪亂原本預設的情節,如電影《全面啟動》一般,再建構出如夢似真的底層結構。【1】

《早安主婦》是部討喜的作品,在於三部荒謬且煽情的廣播劇〈夏卡爾的便條紙〉、〈情熱漢堡排〉與〈我愛販賣機〉的交錯演出,近乎成為主體。其讓《早安主婦》有九成以上的演出時間充滿了類似通俗劇的劇情發展,如突如其來收到外遇對象的來電、對舊情人的報復、丈夫是同性戀、男主角病死等,並轉以「喜劇」敘述。特別是在主婦歪打正著進入廣播劇世界後,強制讓劇情走離梁辰的掌控(最有趣的是,演員會在一陣錯愕後又繼續演下去),造成荒謬更為荒唐、煽情更為激情。其實,單就《早安主婦》的情節內容來說,不管是主要情節線或是廣播劇情節都未有太多出乎意料的發展;這些誇張的人物反應與無厘頭的情節走向,都藉由觀眾所習以為常的偶像劇/連續劇/鄉土劇所俱備的元素而極度討好,符合某種「獵奇」、「挖掘八卦」的「旁觀」心態。於是,觀眾席內始終充滿著嘶聲力竭的笑聲、以及造成觀眾席震動的跺腳。

只是,這世界最令人傷感與絕望的是:看似荒謬到不可能(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戲劇情節,其實都是現實、日常的再製。而《早安主婦》所留下的那麼一成不到的憂傷,是在即將結束時,梁辰於廣播劇與內心所建構的世界底層的被開啟,不僅作為故事/廣播劇的源頭,亦是他抗拒進入卻又不願離開的所在。

因此,最濃稠的惆悵往往是在越狂放的笑聲裡赫然驚覺「笑出不來」或「笑的可悲」。

故事發展至此,才發覺廣播劇裡所有離奇的情節不但呼應著主婦原本平凡不過的生活已然爆發的八點檔情節,更為了召喚梁辰生命裡的這個底層,關於成長的陰影──夾在圖書館藏書裡的便條紙,是他被無視的愛戀;那一塊塊滋滋作響的漢堡排,是被朋友孤立的證據;那台販賣機,是童年唯一陪著他的「朋友」。有人選擇孤獨,而有人被迫選擇孤獨;而孤獨也從不是「回到自己一人」如此簡單與輕鬆,真正狠狠咬住生命創口的是「被他者/眾人的遺棄」,而必須將自己關回那個幽暗空間,如底層的最底層是那間未曾長大/拒絕長大的小梁辰被關禁閉的廁所。待在裡頭(不管是廣播劇、或是廁所)說故事或許能夠憑藉豐富的想像力描繪外面世界的美好與精彩,卻會逐漸失去碰觸真實的能力與勇氣。而外頭的顏色,也更加照見內在的黑白。於是,主婦的介入也正暗示著:打破孤獨的方式,在於更為勇敢地接受下一個他者,而擁有信任別人的能力,如主婦說的:「走吧!放心,我永遠都會是你的粉絲。」並牽起小梁辰與梁辰的手。其實,主婦看似一體兩面的作為這個世界的救世主與摧毀者,但她打破〈情熱漢堡排〉的原定結局,而讓元配有翻身可能,不也是她個人生命的某種無力與絕境,廣播劇成為她的另一個出口,而願意在原本無聊的生活裡做出「一點點的改變」,就算這是被動、被迫的。

在《早安主婦》獲得第五屆新北市文學獎劇本首獎時,評審之一的紀蔚然曾這麼說:「當真實世界的『主婦』闖進虛擬世界時,介於兩個世界的『梁辰』似乎被她支配了;亦即這個角色沒有道理的弱了。」【2】或許是有鑑於編導宋厚寬是為他身為主婦的母親所作(其於演後有此自陳),而無關乎劇情的合理性、或角色的塑造邏輯。但,我更想做此解讀:主婦與梁辰其實是互為隱喻、一體兩面,支配彼此也拯救彼此。

整體來看,《早安主婦》是以情節的通俗性接合劇場形式的實驗性,而其於形式上的開發是實驗幅度最大又最為純熟之處。宋厚寬除在個人領軍的臺北海鷗劇場展現結合戲劇與劇場文本的翻玩,更在不同表演形式的演出裡賦予原有劇本更多劇場發展的可能性,如國光劇團《賣鬼狂想》(2014)、新聲劇坊《女人花》(2016)等。而《早安主婦》這個劇本在幾次投件、讀劇的發展後,逐漸形成現在所見的樣貌──於廣播劇的主體之外,再形成一個戲劇框架,而讓形式與文本進行呼應與統一。

更有意思的是,《早安主婦》大量地使用「聲音」作為展演核心之一;特別是「擬音師」黃若茵於現場運用日常物件所創造出的聲音,如紅酒開瓶聲、紅酒倒進酒杯的聲響、腳步聲、販賣機飲料罐落下等。相較於郝妮爾在劇評〈當主婦踏出她的一小步《早安主婦》〉提及,「擬音師」太邊緣了,觀眾並無暇關注,實屬可惜。【3】我雖認同其「私心遺憾」,但我卻是反過來的狀況:有更多的時間把目光與耳朵集中在擬音師的表演,而遺忘了舞台正中央正發生的事件。於是,擬音師到底要更被看見、還是更為隱藏,或許是個問題(但我當然私心不希望他消失)。同時,更在現場樂師兼音樂設計周欣彥以一台keyboard的音樂推動下,配合演員的表演張力,呈現《早安主婦》在聲音上的表演。

晚安,孩子。

早安,主婦。

故事的最後,是一段梁辰在廣播電台裡的道別:「他牽起了她的手,離開了那裡。一起邁向夕陽,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如瓊瑤愛情劇會出現的情節,或許正寄託著:在廣播劇裡未有日落月升的每個日子,終於走進再普通不過或驚心動魄的日常與現實。那個永遠待在黑暗狹小空間、卻得不斷幻想的孩子,終於可以說聲「晚安」而迎接真實世界的下一個「早安」。

註釋
1、關於此劇本與《六個尋找劇作家的劇中人》、《全面啟動》的相似性,當年新北市文學獎的評審紀蔚然已有提及。見紀蔚然:〈評審評語〉,收於林寬裕編:《早安主婦:第5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新北:新北市政府文化局,2016年),頁283。
2、紀蔚然:〈評審評語〉,頁283。
3、郝妮爾:〈當主婦踏出她的一小步《早安主婦》〉,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6641(瀏覽日期:2017.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