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
時間:2017/11/4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謝昱萱(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與人文教育研究所)

表訂的演出時間還未到,但一步入劇場,眼前便是扇通往山地門的窗。

只見前方投影幕上切換著部落生活的影像,晃動的畫面像是紀錄片般,顯得一切平凡且隨興,而右下舞台是名叫阿螞樂‧卡督的樂者,他在一片草蓆的空間裡悠閒彈唱,厚實地歌聲將詞曲故事娓娓道來。同時間,散於場中的表演者手持月桃莖,他們先是用刀片輕輕劃開莖葉,再以手部摩擦的熱度控制表面曲度,最後翻平固定成圓形的樣貌,放置前方等待曬乾。當下,我僅是靜靜地聽聞著,但因尚未開演,場中又不時夾雜著交頭接耳的人聲及走動的群眾,於是當下有種時空交疊的錯亂,亦是城市部落的反差。

當演出正式開始,右上台的舞群以單腳為軸左右晃動,隨著次數進而推移,接著擺幅逐漸變大、掌心離地,連同頭部一併帶動,搭配更為俐落的眼神與焦點,期間舞者們雙臂不斷地展開與閉合,從氣到聲的釋放,他們不斷呼喊著「anemaq(什麼)、makudja(怎麼了)」,好一陣子只有問、沒有答。現場似乎被低鳴、藍光與稀哩的水聲給壟罩,擾人的雜訊硬是塞滿了整個場域,他們快步跑動,雙手時而開闔、時而搓揉,欲言又止的模樣卻依然摸不著頭緒,爾後,一幕手指轉動又遮掩視線的動作,好似話語被有意無意的操控著。於是,心想藏在手裡的秘密到底是什麼?端詳一陣後,只見唇中帶話,卻永不聞話中之意。

接著,舞作隨情境的轉變,節拍逐漸加重,動作中出現更強量的斷裂質地,彼此看似難耐、面目猙獰,時而跳轉、時而手部朝地面剁下,來回奔波於舞台間,不斷吐出的精力與失控的軀體,迫使現場營造出一股時間滯留的幻象,扭曲了、融化了。同一時間,人與人從個體到群體的變化,又或雙雙對對的排列組合,反覆地交疊重現,原來,他們醉了。

當一切十分盡興時,舞者們相互歡呼、譏笑及玩弄,彼此間的關係是複雜且相互依存的,同時,可見兩兩相望的暗示與神情,場面變得有些混亂。突然間,在一個清晰的八拍子後,他們齊唱、拍出節奏,玩開了,原緊緊閉合的雙掌也隨之打開,透過獨唱、輪唱又齊唱的方式大肆狂歡,原本遮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盡情傾吐,而當情緒與體力跨越高點時,台上的他們既是疲憊又過癮,直至最後,均分下舞臺的他們被突然墜落的月桃莖給淹沒了。爾後,台下則回以熱烈的掌聲。

《Varhung~心事誰人知》是蒂摩爾古薪舞集2017年的全新製作,其中「Varhung」意旨排灣族人用以稱呼彼此內在情感交流的詞彙【1】,而舞作則聚焦於一種人際互動的現象,是難以言喻卻充滿真摯樸實的情感,特別的是,創作者巴魯‧馬迪霖在作品中置入了酒精成份,使得一切隨興而無法控制。此外,作品中使用多種不同的口語、文字和肢體語言,前後不時地反覆與轉換,而動作設計仍秉持一貫的傳統風格,如牽起的手臂與低穩的步伐、個體到群體的組合、群體到個體的分裂等,事實上,當四人牽起同時便是一體的循環,且正是彼此交織、交心的一種表現。回想起開演前的草蓆,正是由月桃交織而成,除本體所乘載的符號意義,其框出的範圍又如城市裡的秘密花園,因此月桃莖的出現除可作為空間的寫照,更代表著排灣族的日常文化,因此演出尚未開始,蒂摩爾早已送上一道文化寓意香濃的小菜了,而對比開演前的平凡,場燈暗下那刻,正是迎接Varhung之夜的到來。

Varhung心事誰人知?進來就會懂。

註釋
1、取自《Varhung心事誰人知》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