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榮興客家採茶劇團
時間:2017/11/0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蘇恆毅(國立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生)

現代小說常是新編戲曲取材的對象,而榮興客家採茶劇團的《駝背漢與花姑娘》是王瓊玲教授第三部由小說改編成的同名戲曲作品。此作有別於過去台灣豫劇團《美人尖》與《梅山春》以關照女性身影為主軸的新編戲,本劇則是從客家人強韌的適應性與小人物在大時代戰火中的奮鬥相結合,演出一段時代巨變中的真摯情感。此種精神上的密合,難以說是小說適應劇種、或是劇種適應小說,彷彿小說寫就,便是為此劇而生。

雖是新編戲、且情節結構大多遵循原著小說,卻可見傳統三腳採茶戲的體制,也因而小說中形象不甚鮮明的次郎一角,便在劇中加強其重要性,不單純是劇種特性與作品本身的戰爭需求,也是為了串起其與田哥和花妹的關係:從三人童騃時的玩伴關係、到成年時的戀愛糾葛,三個人的性格、選擇及命運,雖各自為一個主體,卻又相互關聯,如同花妹在靈動地展示嫁衣時,兩手水袖牽起了三角關係,可以是花妹情感當中的選擇、也同時平衡地調和了三種不同的性格──田哥的憨直、花妹的癡情、次郎的絕情與驚懼。三種性格與情感,沒有一種特別突出,卻唯有透過彼此的對手戲,方能傳達出三個角色的特質並相得益彰。

與嫁衣的「紅」相對,劇中另有三個值得關注的「白」。一是田哥阿公喪事時的「弄鐃」,舞動的白幡、肅穆的唱調,在曲藝、舞蹈、民俗舞蹈的結合之下,將趙家的刻薄、小田哥的哀慟兩者對比情感,表達地淋漓盡致;二為花妹因次郎的戰爭創傷所發的癲狂之症受驚昏厥時,田哥與次郎在花妹靈前互相訴說戰爭時彼此的苦楚以及對未來的茫然,也點出了花妹在兩位男性生命當中的特殊意義。最終則是盛開的桐花,似雪飄落卻絕非「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因為戰爭所造成的傷痕難以弭平、時代的記憶也不會被遺忘,反而從中尋找出了一線生機,得以從白中看見戰爭之後的重生希望,也能看見台灣人的堅韌特質。

而土地的乘載與誕生特質,於舞台美術中亦可得觀。旋轉舞台之上,有枯樹與慰靈碑;其下,則是田哥與花妹所居住的豬寮。上方是戰爭的現場與結果,下方則擔負了所有的情感,包含了暴亂、恐懼、驚慌、哀慟,還有生之喜悅。戰死的,以碑表記;存活的,身心皆傷。而這一切傷痛,均是由居住於土宅之中的田哥一家加以撫慰──花妹的雙奶飼雙孩解救了孩童、亦幫助了焦慮的母親、兒歌療癒次郎歸來的傷痛。過去所遭受的虧待自不必言,田哥已默默承受;然而在戰爭當中,各自家戶的困境,在田哥與花妹的良善當中也被加以吞納,縱然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難題要面對,但在看到旁人的艱苦時,雖一度掙扎,終卻義無反顧地承擔起所有人的困難,好讓眾人都能夠在危亂之時,看見些許生存的可能。故看似被社會所遺棄而居於下流的卑屈人物,卻是最具有生命原動力、也是最能夠承擔一切的存在。設計的巧思,也在此中展現。

這是小說原著和舞台演出所要呈現與關懷的台灣歷史,因為這些尋常的生命,日常所見即是,毫無特殊。唯有經過戰火的摧殘,這些平凡當中的不平凡才有可能成為傳奇。雖然未必能夠流傳百世、但卻能在演出中展現人性當中最幽微的光芒,以照亮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