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進港浪製作
時間:2017/11/16 19:30
地點:台北前港福德宮

文 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恆。──三毛

如果投胎成了一棵樹,佇立於此,便無需再尋找前世所煩惱的種種。三毛以「如果有來生」為主題,期盼成為一棵樹、一陣風、一隻鳥兒而不再為人、不再掙扎於情感之中,能夠灑脫地看著萬物變遷,真正享受世間的美好而成為永恆。【1】不過,做一棵樹真的好嗎?

我想,若問《還陽記》裡的大亨(吳言凜飾),應該會堅決反對。不對,「它」現在已是一棵樹,大概也無法有任何否決或肯定。作為《還陽記》裡的「魯蛇」(loser)主角,大亨在經歷工作不順、朋友借錢不還、失戀等人生窘境後,竟倒楣地在高樓擦玻璃時墜樓身亡;唯一的幸運,竟是地府誤解大亨的死因,派遣第一天上任且有些兩光的勾魂使者(鍾婕安飾)前來帶他下去,而導致一連串的「服務不周」,最後決定讓大亨能夠許一個願望並還陽。只是,上層/神明竟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地曲解其願望──希望還陽後可以有尊嚴地活下去,「在土地上扎根」──於是,大亨真的扎了根(而且很深),還長出葉子、氣根,成為一棵榕樹。

這個於情節裡很好笑卻在現實裡一點也不好笑的玩笑,是《還陽記》的結局。只是,未在劇場、而於現實廟宇演出的《還陽記》,卻讓這棵樹不大寫實,甚至是粗糙、簡陋的。勾魂使者將黏上樹葉、樹枝的安全帽與手套一一替大亨穿上,彷若迫使演員與觀眾相信「這是一棵樹」──就像神明說他是一棵樹,他便得是一棵樹;說他是勾魂使者,他就得是勾魂使者。甚至飾演大亨的吳言凜必須僵在那兒,等到觀眾近乎散去才能解除「樹的狀態」。玩笑與慘忍、真實與假造、喜劇與悲劇、活著與死亡等,看似「對立」的元素並存其中,進而成為整齣作品的「荒謬性」──但,更荒謬的是,我們的生活與戲裡一般荒謬。

作為策展人詹慧君《流動的饗宴─空間計畫系列作品》之一的《還陽記》,不使用一般劇場空間,而於台北三間宮廟(東門政德宮、前港福德宮、紅樹林魁星宮)巡迴演出。以我觀賞場次的前港福德宮,雖於熱鬧的士林夜市附近,卻藏身在住宅區的公園(演出團隊「進港浪製作」花了點功夫讓觀眾明白地點、路線;但據當天所知,仍有觀眾走錯,畢竟附近有不少相似的小型廟宇),於是有不少居民會在裡頭運動、散步或閒談。加上,演出團隊並未明確劃分動線(或者是,根本無法明確區隔),演出過程裡常有居民駐足,作為不用買票的觀眾,甚至聊天、講電話、討論的聲量還壓過演員,形成詭譎的干擾,卻又體現「這才是真實的存在」。同時,也大量地使用生活常見的物件、元素與行為,例如點燃的仙女棒、勾魂死者手持的iPad、喪禮的直播、罐裝飲料與零食等,配合宮廟原有的香爐、神像等,模糊了真實生活與劇場間的界線。因此,劇場內外的區隔似乎是刻意被混淆的,演員、觀眾、居民都存在於同一空間,而這個空間可以是現實的宮廟、也是戲裡大亨靈魂駐足的地方。最後,我們會開始懷疑誰才是真正該存在於此的人,就像我在開演前一度懷疑一個本來就常在福德宮走動的婦人,穿梭於廟埕與神龕前,其實是演出的一部分──所以,作為觀眾的我們,是否也是演出的一部分呢?或者,我們的生活不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演出?

不過,我想回頭檢視詹慧君這個於「2017全球客家串流計畫」的提案、以及製作《還陽記》的企圖與想法:「近年來,從事劇場相關工作的過程中,我不斷思考著『劇場』與我個人的關係,以及劇場與社會的關係。藝文活動在台灣的發展,一向有著嚴重的城鄉差距。因此,我決定藉由此計畫,一方面經由田野調查,了解故鄉青年在離鄉與返鄉之間的生活現況,並以『青年貧窮』為議題,邀請同為客籍青年的胡錦筵進行劇本創作,由進港浪製作的孫唯真導演戲劇作品《還陽記》,於台北三間宮廟進行巡迴演出,以輕鬆的小品及特殊的演出形式,吸引觀眾關注此議題;……」【2】其主題呈現「青年貧窮」、以及輕鬆小品、特殊演出形式,我想都是成立且成功的。但,《還陽記》的內容真有確切展現其「田野調查」的結果嗎?特別是「故鄉青年在離鄉與返鄉之間的生活現況」。大亨的處境不是目前「厭世代」年輕人共同面對的問題嗎?「離鄉與返鄉」似乎只作為其中一個成因。同時,若其為「全球客家串流計畫」的其中一環,與客家間的關係似乎薄弱到只剩編劇為客籍吧。

撇除這些服膺計畫的質疑,《還陽記》仍是一個獨立且有趣的作品。其運用通俗情節、日常語言拼湊生活場景的碎片,像是拿著仙女棒在公園裡奔跑(完全突破劇場空間的限制)、超齡地坐著公園裡的兒童遊樂器材、以及自我激勵式的喊話等;更配合著兩位演員吳言凜、鍾婕安在表演裡製造的玩樂感(我特別喜歡吳言凜與這個角色間極為相稱的氣質,有些天然呆、有些純真,卻有些無奈與憤怒),讓整齣作品是討喜的。不只充分運用整體形式與空間的互動,更有編劇胡錦筵對劇本語言與創作內容的掌握。《還陽記》的劇本或多或少會讓我想到胡錦筵的另一個作品《颱風走在預報前》(2016),在小空間、短時間發生,以少量演員、大量語言去推動內部的情感與情節爆炸;兩個劇本雖呈現了截然不同的情緒張力,卻可見編劇如何以「微物之觀」窺見空間外部的世界、以及深層結構。大量生活裡的極端狀況,雖會讓我們因其不合理而發笑,卻會在上揚的嘴角裡驚覺「這就是生活」──於輕鬆、嬉鬧後的荒涼、沉重。

乍看的喜劇,其實是場悲劇;如何的可笑,多半帶有相對的可悲。

編劇於《還陽記》最慘忍的手筆,是「複製於現世的地府生活」──當我們以為活著很辛苦,其實死去也是一樣的(甚至更慘)。原來,前來引領大亨的勾魂使者只是個派遣工,前一天還被「上層」分派到別的工作;於是,在地府還是得工作,甚至一樣難找到正職。原來,活著的時候得供養自己的父母(頂多到祖父母),在地府連祖宗十八代都得顧及。原來,在現世不由己、聽命在位者的人生,下到底府仍舊無法改變,必須受控於「上層」;而「上層」的指示與想法遠比Siri(人工智慧助理軟體)還沒有感情與人性,只用goole語音小姐式的對答語氣。原來,地府所給予的一切都是場商業行為,像是直銷般推薦你各種產品,包含「還陽」──於是,《還陽記》的「還陽」只是一個地府近乎強迫推銷的「還陽計畫」(其節目單上也有類似申請書、宣傳單的設計),必須支付高額金錢,甚至可以分期付款、或是優惠,更加凸顯了「活著」是在「還債」,而「死去」也不會是解脫。

當「厭世」逐漸成為我們這一世代觀看世界的解答與態度,悲觀或樂觀其實都無濟於事。對,「無濟於事」所產生的「無力感」竟是僅存的人生價值。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在《爛泥》裡這樣唱著:「我想要說的,前人們都說過了。我想要做的,有錢人都做過了,我想要的公平都是不公們虛構的。」電影《大佛普拉斯》導演黃信堯說書式的旁白:「社會常說公平正義,但在他們的生命中並沒有這四個字。畢竟他們連捧飯碗都沒有力氣了,哪裡還有空去說這四個字?」雖然,《他們在畢業前一天爆炸2》的蔡成揖(巫建和飾)試著去說:「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下去,被生下來就應該活下去。」但,活下去的每一天真能改變什麼嗎?前幾日剛結束的第五十四屆金馬獎,以「不正向電影」《血觀音》獲最佳劇情片的導演楊雅喆在得獎感言裡引電影《海角七號》台詞這麼說:「山也BOT、海也BOT,結果現在情況不但沒有改善,勞工的工作時間還越來越長!」並舉起標語毛巾高喊「沒有人是局外人」。於是,當我們每天醒來,發現新聞裡竟是「北韓發射飛彈,宣稱射程涵蓋美國各地」、「勞動部鬆綁一例一休」、「李明哲被認罪,於中國判刑五年,其妻李凈瑜被限制行動」、「北京政府強制驅除低端人口」,何嘗不能「厭世」,而「厭世地去活」不也成為我們繼續活下去之必須。【3】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嗎?

我想還是算了。畢竟,那棵可以雲淡風輕的樹還得有些強運地長對位置(如《還陽記》裡可以購買的「+9」運氣);不然,何時被砍頭、何時被移位、何時被消失還得靠護樹團體的緊迫盯人──這樣,有比人好嗎?

註釋:
1、三毛原詩與解讀參閱「每天為你讀一首詩」部落格,網址:http://cendalirit.blogspot.tw/2015/07/20150723.html(瀏覽日期:2017.11.26)。
2、此處引自詹慧君對《流動的饗宴—空間計畫系列作品》的簡介。網址:https://ssl.thcp.org.tw/exhibitions/6/artworks/17(瀏覽日期:2017.11.29)。
此想法源於友人的臉書動態,對於新聞時事的厭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