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co-coism
時間:2017/12/09 14:00
地點:濕地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恥的子彈》,七十分鐘左右的流動式展演,分成三樓與五樓,觀眾可自由決定自己的路徑、停留、離去。我選擇從五樓,唯一的女性表演者李安琪身邊開始這個旅程,她靜止不動,握著一條軟管的燈條在雙腿之間,當我靠近她時,她突然轉向我,我們兩個人於是都靜止不動在彼此面前,她眼神低垂,而我則花了這段時間非常仔細地看了她全身上下的裝置。

給觀眾相當空間的展演,很大一部分反映觀眾自己的選擇,例如我傾向於從頭看到腳很細密地看清楚到底演出者從衣著到眼神到底約莫身在何方,傾向於靠近演出者,看看他們會怎麼反應,同時也傾向在某些片刻試著用演出者的視角去看空間。

這樣的演出,也仰賴觀眾的選擇推動真正的流動。當天,我感覺到一些真正流動的時刻,以及空氣其實開始沒有什麼養分的時刻。在五樓停留的開始,很快就進入了有點重鹹的狀態,爬行、假裝交媾、暴力,或許因為這樣,一開始能量衝很快,於是接續的流動反而感覺無以為繼。兩點三十八分,我發現我第一次看錶,兩點五十八分,我第二次看錶。這兩個看錶的時間裡,有一小段時間我逗留在樓梯間,看李安琪卡在樓梯間,阻擋觀眾下樓,或者腳夾住觀眾,或者身體移動,看著看著我決定試試看用她的視角理解整個情況,所以我便選擇坐在樓梯間轉角,跟她隔著約莫二十公分的距離。

在樓梯間時,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情境/處境(situation),讓流動本身的質地變得很有意思,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遊戲與難題,稍微長一點的時間,動態的意義對我而言便比較容易走到較為深刻的地方。那些都是對我而言相對起來有趣而不想看錶的時刻。

同時,我也看到了一些無法真實構成情境/處境的狀態。大部份時候聽到演員拿起麥克風說話時,我發現聽沒多久就會想要走開,找不到文字與行為黏合的可能,也找不到文字與行為之間合適的空間。

當天下午我覺得有幾位演出者非常渴求與需要觀眾,需要觀眾貼近,不是物理距離的接近,而是在心態上必須親近與信任,幾乎像是需要我給出更多的愛,但同時,他們很多時候展演的狀態相當疏離,我覺得很適合擺在玻璃櫥窗後面。這種態度上的兩難,我認為是觀眾與表演者之間關係上的不平衡,我似乎有高的道德義務去處理我與演出者的狀態,甚至可以說,身在其中是我的義務。話說回來,我並不是一個特別熱愛拍照或捕捉畫面的人,相對於有些觀眾時時刻刻都拿著手機捕捉畫面,或許我並不是這個演出最合宜的觀眾(表演者)。因此這個演出的遊戲規則,對我而言本來並沒有太大的解放,有幾次看到觀眾拿著手機又放下,來回往復尋找畫面,有時邊看手機邊走。像是在捷運卡著人流一樣進退失據,其實我覺得還蠻幽默的,老實說,有時看觀眾比看表演者更有趣。

我想偷窺是這個演出的潛在動態,因此,思考偷窺如何成立,便牽涉到了是否展示,怎麼樣的身體感,誰與誰疏離,誰與誰親近,諸如此類的問題。如果展示很多時候都刻意,偷窺似乎對我便失去了魅力。在這七十分鐘裡的流動感與空氣偶然的遲滯,我覺得似乎是類似的表演問題尚未完全解決。例如有些演出者頭比身體用力很多,表情很天后,但身體相對並不開放。有些特定的時刻,我感受演員似乎有些畏懼,沒有辦法當下決定當觀眾距離很近時,自己身體與眼神的去向。並不是每個演員都給我這種很急切需要人注意的感覺,也有一兩個演員讓我覺得自己似乎擁有較為穩定的內在狀態,雖然也是在展演,也疏離,但他有一個自己的位置,把自己擺在這些不同的時空裡。演出者是否真正知曉自己的所在,我覺得是這個演出的每個相遇成與不成的要因,當內在有一個狀態時,概念性的展現就更可能接近真實。

《恥的子彈》有很多片段都相當直白,不管是在化妝、樓梯間,接吻、暴力、飲食,如果有暴露的機會,腿總是張得很開,說到底,恥終究是在不願暴露的情況下暴露,如果暴露得很大方,可能就是肉慾的子彈,但不一定是恥的子彈。除此之外,他們是否真正被彼此引誘,還是也只是在展示不同的幻想?我看到滿多展示,比較少彼此真正的引誘,他們怎麼決定彼此之間共感的程度?我覺得似乎可以再去處理。

對我而言,略有遮掩的更讓我感到誘惑,把話講很白,反而不太覺得那麼有吸引力。因為這樣,我覺得空間的構成確實對這整個作品有很大幫助,雖然也可以直白地說這是都市叢林,但霓虹燈、盆景、樹、土壤、蘆葦,幫助我看見了空間當中的詩意,同時也因為空間裝置,讓暴露帶有一點點隱藏,因此較有可能構成誘惑(或許濕地的柱子可以用多一點吧?)。

我看到演出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其中一個演出者彷彿自殺,手腕帶血,在暗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是黑色的,磁磚地上也有著同樣的液體,雙腿擺著大大的盆景,坐在浴缸裡。我一個人在那個小小的空間,看著他呼吸起伏,過了好一陣子,有一個工作人員來打開了音效,先是鳥叫,再是交通的聲音,燈慢慢亮一些些,原本以為是黑色的汁液原來是紅色的假血。那麼,這或許是結束了,我跟自己說。我慢慢爬上五樓,看到另一個演出者蜷曲在白色的塑膠布下。導演宣布結束後,我在這空間來回走了幾次,有人趁機拍著最後的畫面。

就大的概念來說,《恥的子彈》確實擁有某些流動,開場也構成了某些視覺與慾望的旁觀或者偷窺,我也感受到了必要的疏離。我覺得下一步或許可以問的是,流動中如何真正停留?對我而言,我知道了概念,但知道以後似乎無法再更深進去。基本盤已經到了,如果有時間去處理表演問題就更好。我覺得需要的是更整合的身心狀態,包括疏離,其實也有不同的能量高低,不同的態度。親密與疏離,在這種形式的展演當中始終都是挑戰與難題,但我承認,在不同的演出者中,那些似乎對自己的此時此刻真正自在的人,比較吸引我的興趣。

如果這個展演還有機會繼續,我覺得可能需要一個戲劇顧問,強化概念與實作之間的關係,沒有特定的敘事其實無可厚非,但是深入理解慾望、慾望的形式、偷窺與誘惑之間的關係,以及如何創造流動,還需要再多一點點的時間。對我而言,這個作品此刻並沒有真正的形狀,他有一些根基於每個觀眾個人經驗、性別認同、選擇、感受而帶來的美好或乾枯,這是值得保留的關係型態,也是一個蠻好的基準點,下一個問題是,人是這麼不同,就是如何讓不同的人經驗當下?對此,我認為還是有研究的空間。最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覺得這個展演需要聲音設計,創造聽覺上的流動關係。現在,音樂似乎更像是流動之間的cue點,以及稍微烘托當下狀態的火種。視覺上的訊息相當充足,聽覺上似乎相對較為貧乏,還沒有在每個時刻都產生意義。寫到這裡特別又去看了一下團隊名單,果然各種設計一應俱全,聲音設計則不在名單上面。最後,演員的能量、狀態與身心,如何能夠擁有某一種自我(並不等於角色),去面對各種不同的人,產生真正的處境,我覺得還值得再想想。如果疏離是一種處境,那他會是什麼樣貌?如果偷窺是一種慾望,如果恥是一個真正的關鍵字,那麼,要如何勾引彼此內心的恥?已經有不少火花了,我期待還有下一階段的可能性,看看某些小火會否變大火,看看彼此怎麼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