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雞屎藤舞蹈劇場
時間:2017/12/10 19:30
地點:臺南市延平郡王祠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繼2016年的《少女黃鳳姿》之後,雞屎藤新民族舞團在2017年轉身為雞屎藤舞蹈劇場,並再次以舞蹈、戲劇與文學共生的形式,搬演臺南在地的故事。這回的《大井頭‧赤崁記》中,使用了兩份文本,一是日治時期在台日人西川滿的《赤崁記》中,引述自中國清朝江日昇的《臺灣外紀》,有關東寧之變的暗黑故事。二是發想自日人太田省吾的《水之驛站》的段落,兩種不同的文本穿插互指,交織成一齣明鄭臺南與日治臺南身影交疊的新舞劇。

延平郡王祠的廣場中,架設了潺潺水滴不斷流出的水井頭,暗黑的天空下,昏黃的燈照使得祠堂顯得陰森,淒涼之意油然而生,四處一片寂靜,只有「水協仔」(汲水泵浦) 不斷注入小池的水流聲。正堂左側一角,一疊堆積半人高的舊衣服,就像堆疊如山的陳年舊事般不起眼,卻很難從眼前揮抹其存在的真實性。

以沉默劇領導轉形劇場聞名的太田省吾的無言與慢速,成為整齣舞劇演出的主要調性,從第一場的〈一個女孩〉中,便開啟了沉澱性靈的腳步。一位身著簡單時裝的舞者,拎著一個小ka-tsì (膠織袋子),緩步繞過廣場,來到水井邊。她看著涓涓細流,雖無狂喜之意,卻像個渴求一滴水的旅人,見到甘泉般的跪地汲水而飲。從起始到結束,這女孩像是貫穿全場的靈魂人物,不斷引領觀眾隨著她的目光、腳步,進入故事的不同情節。

就在女孩滿足了口渴的需求時,鄭克(臧土)的身影出現在大廳走廊,隨之進入第二場〈鄭克(臧土)在承天府〉(起章)的情節。一身黑衣的他,獨自站在霧濛濛的正堂之前,像個寂寞的孤獨戰士,回首環視周遭,身體隨著手臂延伸而微微晃動,目光也跟著左右轉望,似乎正遙想著當年的榮景。當他慢慢步下正堂的石階時,一群身著磚紅衣裳,古樸而典雅的女子,從側堂而出,來到廣場,迎向下了階梯的鄭克(臧土)。仕女們環繞著他,一起舞動、躍起、交錯、落地時的氣勢,從澎湃轉為靜肅,似也正描繪著鄭氏王朝立都在臺南後的興起與崩潰。

在第三場〈兩個男人〉中,只見兩位慢步走到水井邊喝水的男子,輪流張口喝水,後又各自分頭離去。這一段的介入是我不解的起端,故事的轉折在此感覺較為突兀,或許是我對兩份文本(《赤崁記》和《水之驛站》)都不夠熟悉,對於如此的介入便不太能理解。我一邊疑惑的看著他們,也一邊暗暗思索,觀賞人是否應先對文本深入了解後再來看節目,才不至於難以深刻體會,還是編創者應更仔細編排,使觀賞人即使不懂文本,也能讓思緒快速與舞劇情節產生連結。

第四場〈螟蛉子〉(承章)中,爭權奪利的內幕陰暗登場,被誣陷的鄭克(臧土)的化身,處在冬風斜雨下的延平郡王祠裡更顯淒涼。圍繞著他的舞者們,身臉包覆在黑衫與黑紗罩面的鬥笠帽下,在霧氣裊裊的空間裡跳動滑步,她們形塑的幢幢黑影宛如流言蜚語,滿滿的肅殺之氣令人懼顫。腹背受敵的鄭克(臧土)被重重包圍,黑衣人不住劃動的手臂,像磨刀霍霍的眾親族,在風雨交加中的漆黑之夜,旋子、飛腳毫不留情地驟起、骤落,寡不敵眾的鄭克塽終被家族紛爭擊潰。

在第五場〈一個拿陽傘的女人〉中,一位女舞者清秀的臉龐和俏麗的身形,好似從昭和時期出走至眼前的摩登女子,真可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輕盈悠然的走下階梯,再來到廣場,身體與拿傘的手似被狂風颳著跑,不由自主的傾斜、移動。狂風靜止後,她脫下細跟皮鞋,踩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動作柔和雅逸。不久,她也走到井邊張口喝水,忽然她發現女孩躲在舊衣堆後,對著女子張大嘴巴,彷彿有話要傳達,也像是渴求飲水之意,兩人之間卻無任何互動。之後,女子再穿回鞋子慢步踱離。此時,目送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感覺上也是種淡淡的享受。

和遠離的秀麗女子擦肩而過的是第六場中,〈馱著一個巨大包袱在背上的男人〉,他腳步踉蹌的先來到舊衣堆,早在他到達前,小女孩就已快步離去。男人坐下換穿舊衣堆拿取的鞋子,此時改寫自日人平尾昌晃譜曲的《星は何でも知っている》(星星知我心),黃俊雄填詞的布袋戲《新西遊記》主題曲《三藏取經》(1971,呂敏郎主唱)跟著響起。馱著大包袱的他,走到水井旁,除了喝水外,也在井邊刷牙。他使我聯想到街邊遊民,每天馱著所有的家當四處遊走。

在第七場〈安魂懺〉(轉章)悲愴開始之前,擴音器響起一段引文作為楔子,再引入西川滿對於鄭克(臧土)夫婦的憑弔之聲。打著傘的舞者們,身影飄忽不定,若隱若現,傘和身上都是暗黑中隱含陰紅的色調,四周布滿哀思淒涼之意,也伴隨安詳崇敬之氣。鄭克(臧土)素白的幽靈穿梭於傘海中,在道士調的唱腔中行進、退場,悠然靜默似無怨氣。忽而聚集、忽而分散的持傘女子們,猶如守護他靈魂的陰間使者,時時圍繞、步步相隨。

在第八場的〈一個老女人〉中,一位身形佝僂且動作遲緩的老女人,以傘為拐杖,步履蹣跚的來到水井邊。身上背的大籃子使她難以挺直的腰幹彎得更低,動作艱困而拙劣的取水止渴。她看來應該是位趕場的舞者所扮演,來不及卸下美麗的妝容,使得老嫗的扮相不僅不夠蒼老,還有著潤紅的口唇與粉嫩的雙頰。雖然她將老人的身體動作詮釋得宜,但她掛在臉龐的年輕容顏卻成了難以忽略的缺點,實在須要予以修正。

第九場〈文正公兮文正女〉中,輕搖曼擺的舞姿,配合北管磅礡的樂聲,宛如唐代宮廷中,樂工、舞伎同奏共舞的氣勢再現。鄭克(臧土)在西川滿的文字裡,好比一尾破牆上天的飛龍,撼動安眠的大地。順此脈絡聯想,飛龍應該也驚醒了不少蟲魚鳥獸吧。這絢麗的舞韻和清揚的音律,儼然是齊來朝聖的百鳥,群聚構築浩瀚動人的氣場,將鄭克(臧土)視為正主,為其獻上盛禮。

第十場回到初始的〈一個女孩〉身上,她再度越過廣場,回望走過的路,好像大夢初醒的旅人,繼續趕路而漸漸沒入黑暗的遠方。

兩份文本互疊的創意相當有趣,但是就觀賞的連貫性而言,每章的轉折處還需要再多些潤飾,才能圓滿暢達。舞蹈編排與服裝設計是這回令人眼睛一亮的重點,十足跳脫舊日包袱。尤其是殺氣騰騰的〈螟蛉子〉、氣定沉著的〈安魂懺〉,以及雍容典雅的〈文正公兮文正女〉,都各有值得再看一眼的舞蹈段落。演員林子恆活現了鄭克(臧土)的靈魂,其成熟風采為整場演出加分不少,而新舊團員也各自有所發揮。

在過往十多年的時光中,我看著這個從華夏舞蹈社轉型的舞團,自華夏兌舞門轉變為雞屎藤新民族舞團,再轉變為雞屎藤舞蹈劇場。多位女舞者們則從稚嫩的少女學生成長為社會人士,一直陪伴舞團持續翻身。她們應該也知道,在爍麗的迴身登場前,確實需要一次次的跌撞再站起,才能成就更壯大的作為。下一步,希望她們可以漸漸成為專職舞者,不需再日日奔波於排練場與其他教室或賣場之間,也期待雞屎藤燦爛開花的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