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舞集
時間:2017/11/29 19:45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張懿文(專案評論人)

十二月二十九日,空汙嚴重的一天,台北天氣晴朗陽光普照,只見藍色天空透著迷人神秘灰色的紗,場景實在太魔幻此生未見,讓人心生疑惑。在路上行走不久就眼角酸澀頭暈不止連連乾嘔,戴著口罩匆促進入國家戲劇院,在毒霾中忍著頭痛和眼睛痛進入劇場,渾身不適的身軀進入另一個閃耀輝煌的文化空間,舞台與背幕都是純淨無瑕的白,乾乾淨淨極簡空無,沒有放置其他道具或裝置,試著坐定凝神,這是筆者《關於島嶼》衝突性十足的開場。

舞者逐一現身舞台,演出破題文字震撼力十足:地震、海嘯、謊言暴力、卻四季如春、國泰民安,婆娑之洋、美麗之島…..而最先進入耳中感官的,是蔣勳的口白,自筆者國高中時期開始,每個重要美術展覽時,導覽機中充滿情感,帶領民眾進入藝術領域的感性聲音。這耳熟能詳的聲音卻不似過往煽情,蔣勳用近乎似第一次錄音即直播的毫無修飾,唸出了連橫〈台灣通史序〉中的文辭:「婆娑之洋,美麗之島。」而背幕上黑色筆直的印刷體,烙印著婆娑之洋,美麗之島的文字,在白淨的舞台空間中緩緩飄移。

對比著觀者身體的不適,空間中的素雅寧靜、蔣勳直白如直播般的嗓音、舞者的移動一如雲門幾十年來精煉出的太極導引身體,動靜之間皆是優美得宜,而林煥彰的詩〈我的島嶼〉描繪了台灣的地貌形狀,可以是片葉子,也可以是隻鯨魚,或是蕃薯,這裡「盛產地震、海嘯、謊言、暴力,然而卻四季如春,國泰民安。」舞者開始躁動、奔跑跳躍。奇妙的是,蔣勳的口白越是認真嚴肅地朗讀這些詩文,越是想要描繪台灣的美好紛亂,舞台上的場景卻越是顯得曖昧難解,好似每個碩大的文字,打在布幕上、背景上、舞台地板上、甚至舞者身上,都成了某種論述的語言枷鎖、口白召喚的文字咒語,像是無法解脫的巨大束縛。舞作持續進行著,而文字的投影也逐漸變化,台灣的地貌與河流,如「八掌溪」的文字映照在舞台畫面中,而其他的文字如流水,在舞台的畫布上浮動雲湧,龐大而充滿了霸權意象,又是專斷理念的字裡行間,舞者在其中凝神共舞,場景宛如身體和心靈的較勁。只是舞者再怎麼行雲流水,身形終究包裹在字裡行間,再加上無孔不入的詩文聲音穿腦,這舞蹈中的身體性終究屈從於文字的位階之下,成了文字載體間的微小掙扎。

無止盡的中文字,像是強迫症一般打在光潔的舞台布幕和地板上,如同「婆」「娑」「美」「麗」這幾個字,也是從反白的巨大字體在旋轉舞蹈中,緩緩登場,既是為了強調文字本身的內涵意義,也形塑出文字如同語言,成為命令、指導、或是方針指引的聯想。這些文字所帶來的壓迫,與舞者身體動作間的流動,讓人聯想到後結構主義學者從語言中,分析能指和所指的意義斷裂,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所提出語言的符號要素,他認為符號又分為能指(法︰signifant / 英︰signifer)與所指(法︰signifié / 英︰signified)兩部份,能指是符號的音響形象(法︰image acoustique / 英︰sound-image)在人們心理中造成的心理印跡;所指則是符號的音響形象所代表的意義,亦即是概念(法︰concept / 英︰concept),在這個作品裡,與島嶼相關的美好詩文,以無止盡的文字形式和口白聲音包裝,打在舞台佈景和舞者身體上,然而文字的意義,諸如善良、優雅、美麗等,卻彷彿是已經消失的能指,在觀者眼中,似乎可以完全抽離舞台的實相,而成為一種虛構的美好想像。

漢字無與倫比的視覺美感,對比著美麗之島的意象—不管是視覺上或是聲音上的強加暗示,終究諷刺性地讓舞者再也無法承受實質意義的文字之重,在黑色堆疊的字體團塊,重量結實地由上方急速掉落,好似打在舞者身上時,舞者應聲倒下,因為身體終究再也承受不了文字所承載的歷史和暴力…….。而此段落也讓人聯想到法國哲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內爆」(implosion)概念,布希亞提出擬像(simulation)一詞,用以說明符號與真實產生斷裂的後現代現象,一開始,真實為影像的源頭,影像僅為拷貝本真的贗品,但影像經過一再複製之後,就有可能被用來偽裝,以此扭曲真相(dissimulate)或造假(simulate),經過操弄之後,擬像可以超越再現(representation),而比真實本身更為真實,當真實和擬仿物在超真實的經驗中界限模糊之際,就可能造成意義的「內爆」。而《關於島嶼》或許可以被視為雲門舞集林懷民編舞作品的回顧暗示與結論,這支作品展現出漂浮的能指與所指之間斷裂的關係,或許也暗示著文字魔鬼般善美表象下所包裝的謊言,讓人看見看破文字表象之外的狡猾慧黠。

舞作結尾處,如永字八法中的單一字體被一一拆解,字體可以左右上下倒置錯換,彷彿又再一次的暗示了形式與意義之間的連結斷裂,而舞者回歸重心、回歸土壤低沉的踏步、回歸有如原住民般手牽手的團結一致,這整個過程似乎也提示了雲門從文學戲劇性的現代舞開始,看破文字的敘事迷障返回身體抽象性的過程。回顧雲門舞集的創作歷史,自1973年創團以來,舞團的風格隨時俱進,林懷民從瑪莎葛蘭姆的現代舞概念出發,從充滿文學性的白蛇傳或寒食等故事敘事起始、舞蹈劇場風格的在地關懷、泛東亞概念的亞洲身體性、到台灣特有太極導引風格基礎下建立的文字抽象美感舞蹈,從文學而來,找尋抽象而獨立的舞蹈形式,終究回首,既是擺脫不了也像是無奈昭告,語言的迷障在此作品中如此真摯而誠實的表述,既是回顧了過去的編舞歷程,也暗示了編舞家退休前,隱藏在希望與期待的華美文字之下,也許對島嶼未來的諸多揣測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