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索拉舞蹈空間
時間:2017/12/02 14:30
地點:高雄衛武營藝文中心籌備處281展演場

文 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我們面對的,不是花叢錦簇的夏日,而是冰凍冷酷的冬夜」。這是一百年前德國社會學家韋伯對未來人類社會的預言。大師預言果然成真,一世紀後體現在台灣的舞蹈作品《打南無_漫遊者》中。乍聽下,此舞題名令人摸不著頭緒,因其所用的字詞並非台灣常民生活熟悉的語詞。然而,題名背後所欲呈現之圖景卻是生活在當下的你我都不陌生的困境。以韋伯的話說,這個困境是:整個社會如一個巨大的「鐵牢籠」,而你我皆是龐大且深不可見的社會機器中的零件,因為人已然機械化了。

韋伯以「鐵牢籠」的比喻說明在理智化的算計與對神聖現象除魅的世界中,人日益理性精明、也愈單調無趣。生命的目的與價值被達成它的工具手段取代;信念與激情、憧憬與理想讓位給功利投機,不斷累積開發各種資源變成目的本身。你我日復一日的工作只是讓生命得以維持下去的手段,而生命最終的意義為何,早已被遺忘。《打南無—漫遊者》展演的意象猶如「鐵牢籠」般的世界想像。

根據節目單,「打南無」來自英文Dynamo,意指發電機。這台充滿油汙、發出單調喃喃聲音的發電機,沒有情緒、意志,卻能不斷重複單調的運作機制,製造巨大的能量。而我們正身處這樣的世界裡,為了使世界運轉,自身也成了運轉世界的機器的一部分,沒有生命目的地遊走在其中,共築表面上看似生生不息,實際上卻是懨懨無生命力的現代社會。《打南無—漫遊者》所顯露的是陰暗且詭異的色調,其中參雜變調的溫馨、滑稽的蒼涼。

開場時,舞台正中間聳立一個高於舞者的長方體,在昏暗的燈照下,猶如墓碑般刺入觀者的眼睛。這個開場呼應著劇終無法言說的漠然與巨大的靜默,那是舞者雙手打開成十字架的人形,嘴中塞滿石頭無法言語,卻安靜的朝觀眾逼近。猶如一個完全臣服、如遊魂般面無表情的身體,緩緩地走向自己的命運終點,沒有抗拒,因為心早已死去。變調的搖籃曲在耳際響起,藉此靈魂彷彿得以超越肉體而獲得救贖與重生。肉體的揚棄成為離開鐵牢籠、通往自由的唯一道路,這巨大的悲痛隱身於舞者靜默的身體中,成為觀者不得不接受的現實。而這正是觀完舞後,最沉重也是最難以接受的意象。難以接受是因為整齣舞中沒有抵抗,只有被動地、默默地接受外在環境的施壓,並將其內化為自己唯一的生存方式。舞作中人的肉體被馴化為生產工具之一部份,而精神則遊蕩於廣大卻陌生的世界中,尋覓不到安放之所。

舞台上的裝置(鷹架、鐵框、長板),從開場就設定了一個無法逃離的重工業化場景。舞者在其中有時如鬼魅般飄然浮現,四處找尋安身之所;有時如機械運轉的一部分,節奏化的舞動著;有時困在自己的私人世界中與陌生的自己對話;更有時以一種滑稽的戲謔方式,帶著荒誕嘲諷的色調揶揄現實社會中人際關係的虛假可笑。舞作中唯一壓低重心、得以自在舞動的角色,卻像一個極為貪婪、只圖肉體快感的大巫師。這個巫師可以操控世界,但是卻與她所操控的世界分離,也總是獨自一人地自得其樂。讓人不禁想問,在現實社會中是否真有一個大巫師存在?代表大巫師的個人或集團最終的目的為何?身為市井小民的我們是否都是巫師催眠下的共謀者?為何不見反抗?

《打南無_漫遊者》最成功之處就是展現一種生活在全控機制鐵牢籠中之人的生命情景與精神狀態,孤獨、漠然、恍惚、單調的色彩,與全然臣服與接受、沒有反抗的存在。此舞作揭穿以溫存、光明、小確幸掩飾現代人生存困境的糖衣,卻留給觀者看不見希望與救贖的盡頭,找不到生命可能的出路,甚至連負面情緒的宣洩都不可得。默然,是舞作帶給觀者最深沉的悲痛。

走出劇場,衛武營的天空即使不藍,群樹卻強韌的生長著。我試著從剛才沉重的觀舞情緒中啟動繼續存活於現實世界的動力,並試圖說服自己的存在並非如舞作中漠然的人物狀態,而是個有反思與能動的主體。我告訴自己「即使天堂不存在,深陷於塵世泥沼中的人類也不能放棄在思想中構築天堂的權利!」【1】。倘若舞作揭露現代人的處境,我們必須鼓起勇氣改變這樣的處境!

註釋
1、取自聯經公司出版的《馬克思主義:興起、發展與崩解》一書的內容簡介。http://www.linkingbooks.com.tw/lnb/book/Book.aspx?ID=1612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