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演摩莎劇團
時間:2017/12/0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2樓藝文空間

文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鷹與潛鳥》擷自李維史陀的南美神話研究,藉由鷹飛與潛鳥作為符碼,具體呈現了高與低、空中與水裡,甚至救助者、加害者或復仇者的關係。【1】而馮程程與曾彥婷,確實以這自己擅長的方式,藉由詩意與符號,將演員化為物件,讓觀眾能投射並拉出普遍經驗,展現出現代資本主義中人的物件化。而在觀戲之後,更發現作為對比意象的鷹與潛鳥,實為一體兩面,交織循環。其中的循環與重複性也成為一種結構陷阱,易使人身在其中而不可知,直到我們作為觀眾被帶領觀看。

是的,等待的觀眾被演員帶入演出空間。洪節華拿著手電筒,探照入相對牯嶺街二樓明亮的黑闃中。觀眾席座位錯置擺放,未似預期的座位安排,如此打亂了預期與慣性,也給予了演出空間陌異性──跟著走進,若同探索,一切得再經辨讀,為之重新命名。

鏡面球、毛線帽與鐵架星球在頂上轉著,折射出若星之光。當彷若置身宇宙之時,戴著兜帽的演員倆倆依序出現,開始拆解。自然的成品回復成原料,毛線帽回歸於「線」、鏡面球的亮片被拆下,入盒成為可獨立販售的寶石。拆解的漫長啃蝕著時間,演員專注卻面無表情地執行一切,相仿的暗色兜帽遮蓋了他們樣式各異的穿著──不同的人在生產線上都成了一樣,若同許立志的詩,一個個成為「流水線上的兵馬俑」【2】。

而當鈴聲一響,場景轉換,潛鳥飛起成鷹,觀眾的視線被帶離幽黑靜寂的場景,轉向看到了明亮派對般的草皮空間──如若愛麗絲夢遊遇到的咖啡桌場景。而演員則恢復到本身衣著的多彩,甚還戴上派對帽,在四次有限的「專注時間」下(由五分鐘延長至最後的十三分鐘),針對手上拿到的牌卡進行即興故事接龍。牌卡上的關鍵字多半和童話寓言與資本消費有關,卻也同時不斷提醒要「努力向上」的格言,在這三者的交疊之下出了「現代社會的英雄旅程」【3】,也讓即興故事接龍俏皮地荒謬──當王子得先解決卡債去救公主、當小紅帽得先提企畫書才能不被吃掉,坎伯《千面英雄》中所提及的,過往神話或故事英雄藉由旅程和歷險以觸及尋找內心的論述似乎已然崩壞。

而即使即興接龍獲勝的「英雄」,所得到的獎勵也不過是在人工假草皮、仿日照燈光與鳥鳴錄音下的一張椅子,與約莫兩分半的「休息時間」;其他敗者只能在一旁黑漆的狹窄房間中,站立著喝水喘息。或許房間是彩色的,但觀眾與勝者看到的只是黑漆的投影,與之相比之下,如此微薄的勝利便被放大,「搶!」是一定要的,不管要搶的是什麼、不管這趟旅程會有多荒謬。而當「工時」(專注時間)不斷延長,休息時間卻依然是短短兩分半,兩分半的時間連整理場地的計時員都越整頓越慌亂。這樣無意義的競爭與即興若放大觀至演出的兩週,便會驚訝於演員到底經歷了多少的無意義的競爭,並且還要一直在這樣重複的創意中保持新鮮感。如此台灣勞工的處境,甚至劇場界在補助體制下的創作消耗,都被強烈折現在故事即興之中。【4】

當故事即興越是好笑,勞動者的處境變越顯悲哀;當「只要努力就有收穫」、「沒關係沒關係一切都會更好的」等字句頻繁出現,甚至彼此矛盾時,派對帽、綠草皮與明亮光線所給予的嘲笑就更深。在一些故事即興時,隱隱傳出了某些抗爭現場的真實錄音,那樣的聲音是如此低微,對比即興場景的鮮明亮彩甚至透露出蒼白。聽不清的聲音很容易被不再傾聽,畢竟另一邊是生猛認真與滑稽並存的生存實境秀。【5】

在最後陳雪甄說無可說,只能激動地以粵語講出許立志的詩「我說與不說/都會跟這個社會/發生衝突」。【6】語言靜默、工作時間結束,飛鷹又潛回到實務生產場景,被拆解回原料的物件被用於造人、搭建電塔。最後洪節華再次帶著手電筒出現,如果初始我們是探索洪荒,這次則是求索文明,電塔搭上了劇場的電箱,燈亮,觀眾走出接回外面依舊明亮的世界。這份明亮是由多少拆解、勞動與消耗點亮的呢?

「啊,又是新的一天。」每回合故事接龍的尾句在腦中響起。【7】

巴西被壓迫者劇場創發者波瓦所認為的藝術工作實踐即是:「藝術的工作必須能夠使人覺醒,即使在那些沒有參與審美的過程。……審美過程不是藝術作品,它的重要性和價值性,歸於其刺激和發展的洞察力和創造能力,在可能被萎縮的主題發展其能力,可能它是多麼的小,但每一個主題都隱含著現實。」而演摩莎劇團在《鷹與潛鳥》確實展露了這樣的審美過程,帶來一個詩意隱喻著苦痛與殘酷的作品。【8】

注釋:
1、引自《鷹與潛鳥》線上節目單,頁3。網址:https://issuu.com/eeee68/docs/augury_program_bs_58253de774383a
2、許立志《流水線上的兵馬俑》:「沿線站着/夏丘/張子鳳/肖朋/李孝定/唐秀猛/雷藍嬌/許立志/朱正武/潘霞/苒雪梅/這些不舍晝夜的工人/穿戴好/静電衣/静電帽/静電鞋/静電手套/静電還/整裝待發/静候軍令/只一響鈴工夫/悉數回到秦朝。」
3、神話學者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在其著作《千面英雄》中提出「英雄的旅程」論述,英雄因為受到召喚踏上旅程,在過程中經歷難關、尋找到盟友、達成任務而回。而這樣的歷程召喚源自於人類集體潛意識的企求。
4、是以評論人小西以「創意勞動的生死疲勞」(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7601)、楊禮榕以「生產意義的消亡」與「薛西佛斯的時間」(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27604)來比喻。
5、這似乎就是邱議瑩委員對於勞團抗議的反應:那個都是放錄音帶的啦!「連抗議都不認真還放錄音帶,當年我們走街頭才不是這樣。」 (新聞參考: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7-12-04/105886)
6、許立志《衝突》,引自《鷹與潛鳥》線上節目單,頁13。
7、許立志《新的一天》:「我想再看一眼大海/目睹我半生的淚水有多汪洋//我想再爬一爬高高的山頭/試着把丢失的靈魂喊回來//我想在草原上躺着/翻閱媽媽给我的《詩經》// 我還想摸一摸天空/碰一碰那抹輕輕的蓝//可是這些我都辦不到了/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所有聽说過我的人們啊/不必為我的離開感到驚訝//更不必嘆息,或者悲傷 //我来時很好,去時,也很好 。」
8、原文出處:Augusto Boal: “The Aesthetics of the Oppressed”. Translated by Adrian Jackson. 2006. 中譯引自周舜裕論文《被壓迫者劇場作為社會運動之實踐探究》,頁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