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滯留島舞蹈劇場
時間:2017/12/16 19: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文 戴君安(2017年度駐站評論人)

《鏽塔》是滯留島舞蹈劇場自創團以來,另一表述關懷社會現象的舞蹈創作。有別於2013-2015年的玻璃屋系列,(包括《玻璃屋》、《魚貫職態》及《時代下的灰斑》),直接而大膽的諷刺各種表面狀態,張忠安這回似乎想透過《鏽塔》傳遞更多內在深層的表述。尤其是,文明人共組的社會,理應像座燈塔,為身在社會大海漂浮的人們,指引正確的方向。但是當社會發展走向M型化時,就會如同生鏽的塔座,失去功用。處於鏽塔底層的人,若無更好的翻身機會,只能藉由各種方式自我麻醉,包括透過信仰,但是永守堅定的信仰,真的能獲得救贖嗎?這本就是個難解的問題,若想透過舞蹈陳述或解答,或許會是個傑出的創作,但也可能引發更多疑問或陷入迷思。

黑暗中,震盪的樂聲先響起,燈漸亮後,只見唯一的男舞者方士允,弓著身體,雙腳屈膝,步伐蹣跚的從左下舞台倒退著走到右下舞台。當他快到角落時,上身才逐漸拉起。此時,兩對女舞者,分別裹覆在兩件共有的紅色外套下。兩人的身體有時一致行動,但有時一高一低,有時則左右不同調;有時候一人往前踏步,另一人雖轉身往後,卻被拉回向前。行進時,也是勉強的朝向同一方向前往,或是只能被動的跟著走。這是反映底層社會中,資源貧瘠仍須共用的困頓現象嗎?方士允扮演的孤獨男子,是否連與人共用的資源都分不到?他們是否會在得不到渴求的物質之下,尋求心靈庇護?

張忠安的動作設計有其個人風格,多為快而精準的連續變換形式,總會讓觀眾看到幾乎忘了呼吸,偶而和緩片刻,隨即又血脈賁張的群起躍動。即便在紅衣的束縛下,兩對舞者看似一致的動作組合中,仍有突然踢出的腳或瞬間外拉的手臂,讓整體的畫面不至於一成不變的流轉。終於,其中一人像是掙脫紅衣的束縛,也像是被拋落在紅衣之外,獨自躺在地板上奮力跳動、翻滾。她像是剛獲得自由般的過度激動,不能自已;卻也像即將失去生命的蜉蝣,瀕臨大限時強做死前掙扎。

但是,從方士允說出:「你相信我的信仰嗎?」、「你看那道光,神就在那裏。」開始,一連串的口白,稍嫌冗長且無意義,間接剝奪了觀眾的想像空間。他一邊說話,一邊跟著在地上跳動的女舞者甘旋移步,好似要說服她進入他的信仰。接著,他不再出聲,將她從地板上拉起,但她卻一直滑落,好像無骨生物,不停地摔到地上。這一段像是隱喻,抽象的信仰,對失去生存意義或無法自理的人,可能只是像一股風從身邊掠過,無法成為真正的支撐。接續的是一段方士允和甘旋的雙人舞,原本身體滑溜疲軟,不斷摔落地上的甘旋,反過來背負方士允,儼然成為他的支柱,好似反映信眾對信仰的極力支持。

接著換甘旋說話了,詞句簡單,表述她對信仰的懷疑。在這一段和其他段落中,舞者們所說的話語,有時堅實有力,有時則軟弱無力。雖然舞蹈編排上,仍保有張忠安的特殊風格,但串連其中的有聲段落,卻像是拍打充氣不足的皮球般,混沌無力。我個人認為,舞蹈藝術的可貴,在於其非語言溝通的本質。善於運用純粹身體的表達功能,更能彰顯靜默的力量,也更能展現無言勝有聲的震撼作用。可惜,這一點在現今眾多舞蹈創作中,常被忽略。

接續的段落,也是疲軟的聲音訊息與強悍的身體動能,相互拉鋸的場面居多。當然,也有令人心動的時刻。較特別的是,當方士允跪在左下角落面對一盞小燈禱告時,場上右側獨舞的阮怡蓁,身體強力晃動,和尋求心靈平靜的方士允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們遙相對立,一動一靜間,詭譎的意境耐人尋味。另外,結束前的群舞,點亮全場的氛圍,也讓觀者幾近渙散的視覺神經再度聚焦。先是所有舞者在左下角落聚集,身體左右、前後急速搖擺、顫抖。接著移動到場中央,轉動與延展時的張力,將表示對資源分布不均的怨氣一股腦兒宣洩出來。此時,我心裡暗忖:「張忠安,我終於看到你了,但是,為什麼這麼晚才出現?」。

我本期待張忠安這次的新作能使身體語言的張力更加顯著,但可能期望過高,而讓失望點數增加。不過,回頭再一想,《鏽塔》或許讓張忠安卡關,卻也可能是他更上層樓前的關卡。雖然他好像將自己關進了鏽塔,須要努力尋找出關的鑰匙,才能走出塔底;但是,當他走出來時,或許迎接他的將是那道光,那道眾裡尋他千百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