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舞集
時間:2017/12/24 14: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

文 余祐瑋(成功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碩士班)

《關於島嶼》是林懷民於七十歲發表的創作,卻也同時宣布將在後年退休。回到編舞家的家鄉,也是我大學待了四年的熟悉地方,走進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熱鬧的人群在舞作開始後仍有一絲騷動才漸轉安穩。舞作的結構明確,從自然風光的壯麗美景到風土民情的純樸印象,到族群間的鬥爭,再到殘寂中仰望星空的一絲氣力,最後攜手在浪中重新站起、團結,又在結尾戛然而止。突如的結束留給我驚異,但更多是隨之而來的困惑?為什麼關於島嶼的一切最後斷在如此強烈與反邏輯的方式?

最後一幕,男舞者孤身佇立在全白舞台的場景呼應了開頭。本以為發展整齊的順時敘述(narrative)敲起了我的懷疑。整齣舞作始於蔣勳的詩詞朗誦,以此,無論是語言上,有文本的朗誦對上桑布伊沒有歌詞的吟唱;聲音上,無形的詩詞朗讀對上有形的文字投影;顏色上,黑白色的文字設計對上最後才出現的彩色影像,還有兩派對峙時的藍綠服裝對照;甚至是主題從自然、安穩、繁盛到人為、鬥爭、破敗,《關於島嶼》的結構與形式上布滿二元對照的元素,但是同樣,這些觀察都因為最後的斷裂,導向我探索更進一步的詮釋可能性。

「這個島嶼,誰說了算?」是舞作掛報上的字樣,醒目但不那麼簡單。《關於島嶼》這四個字本身是很中性的,他不直接言說台灣或是其他政治主體的名稱,而是將其簡化至「島嶼」。舞作的英文名稱是<FORMOSA>,也是最初未被殖民,這個島嶼還尚未是「島國」時的樣貌。於是,當政治主體的概念被移開,具有權威的論述也不再佔據中心的位置,周圍的多元的意識形態被活化而流動了起來。《關於島嶼》不直接壓在這個島嶼到底該屬於什麼樣的歷史、到底該從何認同自己的主體性,反之,活化中心外的邊陲,如集體記憶和個人經歷,一切都是「關於」和「關於」。先前所觀察的,舞作中的各項二元對立,因此被打散,因為結構被拆解了,不同人不同角度看待這個島嶼的方式和內容都被激活,而這些便是編舞家的編導概念、蔣勳本人的朗誦、桑布伊的吟唱態度、周東彥的多媒體、詹补的服裝設計、甚至是那些被揀選出的詩的詩人所認識這塊土地的感受。這座島嶼崇山峻嶺,但這個舞台成了平原,各家解讀都具有價值而不計高低,都在平原上留下軌跡,型塑島嶼的種種。因而,這個島嶼,沒有誰說了算。

但當多元聲音並不帶來更美好的社會,當多元差異成為常態,差異的價值去哪了,差異該如何共存?

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在後現代哲學的齊放中重提倫理學的重要,他推翻西方的傳統哲學觀,視倫理優先於本體論,是為一種第一哲學(first pgilosophy)。他者(the Other)先於任何自我,是一種無盡的凝視。而當「我」的自戀意識消融了,才能做一個「倫理主體」,才能夠真誠地以自身感受性(sensibility)去正視和回應他者的異質性(alterity)。這是他相信的人性中的善,是倫理慾望,不斷地回應無盡他者,呼喚道德理想。如是,《關於島嶼》不訴諸明確的道德導向,而是含納各方聲音,圍繞在那潛在但最核心的──這座島嶼上的人們,該如何共處。如同在演後座談,觀眾直覺地聚焦在作品中撕扯鬥爭的場面,而相繼提出問題。然而,不自起批判意識,只想跟從權威者的答案或主流論述,便又落入了僵化斷言式的窠臼。族群的對峙,譜出了現實寫照,但觀眾有沒有反思更深的一層責任感去善待這個島嶼和彼此?是這支作品留給我的期待和保留。

如同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 Tarkovsky)的電影<Andre Rublev>,全然的黑白場景直到最後一幕才披上色彩,短暫但充滿力量。兩者同樣選擇了水的意象,電影中的雨淨化生靈塗炭,帶給我淨化(catharsis)之感,而《關於島嶼》的浪濤洶湧無懼,是婆娑之洋蘊含的原始希望,舞者既在浪中顛簸,又一次次地拉緊彼此找到前進的方向──直到最後戛然而止。坦承地正視紛爭,不徘徊於頓挫和失望,編舞家知道,要對島嶼的未來抱有信心,因為那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同時也要說給所有人聽。但年事已高,關於島嶼的展望在這開放平原上倏然斷裂,是因為那責任感不斷渴望的倫理正義,也同時是最誠實的困惑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