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極至體能舞蹈團
地點:臺中市中山堂
時間:2017/12/22 19:30

文 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這是一齣以亮麗與幻想展演孤獨的作品。孤獨,在多數台灣小劇場舞作中多以陰冷暗黑、苦痛絕望的色調呈現;但是《迷走空間:萬花筒》卻以另類的手法打開對孤獨的想像,同時也給孤獨的生命狀態下了有趣的表層註腳。然而在戲謔玩笑的糖衣下,展現的仍是一個遊走於城市中不斷被眾人排擠唾棄的人。他的深沉孤獨在表面的嘻笑逗趣下,更令人難過。

討論舞作形式與內容之前,我得先說明《迷走空間:萬花筒》展演場地為臺中市中山堂,這是一個一樓有八百二十位觀眾席位的大舞台。換言之,這不是一齣小劇場(二百-三百席)的舞蹈製作,觀眾也非藝文領域從事者,而是扶老攜幼走入劇場,演出中不時響起童稚的笑聲對舞者台詞的回應。從場地的規模與觀眾的年齡層觀察,這不只是演給藝術界菁英或文青觀看的作品,因此老少咸宜的大眾化路線為創作之必須,蘊含其中的創意發想則是化平凡為不凡的魔法。如此的展演條件考驗創作者媒合通俗與創意的功力,整齣作品也是由日常生活現實與想像並置交錯而成。

舞作的發想來自鏡子對大千世界片段化的反射、折射。雖然走的是通俗劇場路線,核心議題倒也不簡單,而顯得有幾分哲思-「人如何認識自己」。舞作透過主角,一位在城市生活中處處被排斥的單身男獨白出要旨,我們之所以認識自己是透過鏡子或他人眼光的反射、折射為中介。簡言之,認識自己的可能性之一是將自己「對象化」,或從他人行動言論的投射中「發現」自己。於是,孤獨感其來有自。社會中複雜的人際關係、日常生活中他人的眼光、手勢、言論是造成一個人覺得自己被排斥,而產生孤獨感的原因。然而,漫遊城市中的孤單男卻不因為他人的排斥而灰心喪志,反而發揮他幽默的想像力,時而在幻想中與世界互動、時而發揮弱者的武器戲謔身旁的情侶。孤單男富創意的想像力雖然帶來生命暫時的愉悅,以爆米花為武器無傷大雅的反抗也暫時宣洩不滿情緒。然而,在看似詼諧幽默的表象下,卻道出孤獨者無法翻轉世界的深沉寂寞與巨大哀痛。爆米花大戰時,觀眾席陣陣童稚笑聲反倒更彰顯孤單男不被理解反被嘲諷的淒涼。

開場不久的幻彩服裝秀極為吸引人,不只有造型亮麗的模特兒與春意盎然、布滿花朵的服飾,還有穿黑西裝的舞者飛舞穿梭於舞臺。舞者動感的身體動作與空間流動,填補了模特兒走秀時畫面節奏的冷卻與空白,營造出生機勃勃的舞臺氣氛,卻又不搶模特兒走秀的焦點,比一般服裝秀要吸睛許多。服飾是人的第一門面,象徵身分階層,經濟、教育程度與美學品味,是社會評價、與人互動的最初表徵,也是自我定位、以特定姿態介入社會的方式。服飾裝扮是社會互動中引發他人回應最表層的符號。

光彩亮麗的服裝秀後,緊接著是孤單男無膽接觸人群而在腦海中產生的幻像。這是一種自我解嘲的方式,運用想像力介入臺中草悟道中往來的人群,並與閱讀文青、遛狗小妹、靚女、少女等互動。孤單男幻化成隱形人,時而模仿個別人物的動作、時而揣摩人物的心情、時而介入人物的活動空間與之嬉戲,視覺化廣告台詞「想像力就是你的超能力」。如此,孤單男暫時能透過想像力與社會人士互動,排解不被他人接受的淒涼。在自我陶醉的幻想世界中,一切是如此平靜與美好,但是當夢醒之際、幻像不再,真實世界卻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為了排解處處受排斥的寂寞,孤單男的絕招是將自己置身於黑暗的電影院,讓身/心投入銀幕中而能從此世界「消失」。未料,旁座的情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漆黑的觀眾席演起親親我我的調情戲碼。孤單男於是開了情侶們玩笑,將舔過的爆米花塞入被餵食的女子口中、替男子輕撫女友的頭髮再將之撥亂、大力踩踏騷擾女伴的男子的腳等。惡作劇最後被揭穿,在戲院掀起了一場爆米花大戰。孤單男最後的絕招也離不開身處的世界,而宣告無效。

倘若舞臺是一面大鏡子(也可能是面哈哈鏡),是日常生活的反射與折射,那麼臺上展演的就是你我的寫照。倘若臺下小朋友看到舞作中搞笑戲謔的片段而哈哈大笑;飽受人事風霜的人們可能將之視為黑色幽默而笑不出來。孤單男的心境與行為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如萬花筒般的大千世界表象看似美好絢麗,然而若細看,我們將會看到遊走於城市的人所呈現的落寞、孤寂、荒涼。雖然這些在光鮮目眩的城市生活中並不顯眼,也成為萬花筒中之一個部分,然而那微弱的生命碎片,對我而言卻是那麼真實而刺眼,勝過表面絢爛華麗的萬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