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林文中舞團
時間:2017/12/09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林乃文(特約評論人)

正邁向第十年的林文中舞團,近年來幾個大型舞作:《長河》、《空氣動力學》、《流變》,到最近的《風起》,都在正統大劇院演出,創作素材就是舞者的身體,專注雕琢舞者的身體動作。沒有多媒體影像,沒有奇異道具,沒標榜新形式或潮概念,也不為抽象的現代舞尋找議題或敘事。林文中心目中的舞團,就是舞團給底薪,訓練出一群專業舞者,老老實實地跳舞。

幾年前就聽林文中說要創作「純舞蹈」,當時並未徹底理解其意,直到看到這部《風起》。雖與宮崎駿動畫電影同名,但並未詮釋或再現任何故事,主體就是舞蹈。偌大的舞台上,極簡地飄蕩著一片薄紗,其他就是燈光、音樂,精細無間地配合舞蹈動作。那純然就是身體在空間書寫詩章。無須外掛任何議題或概念,不需展現作者情感或乘載使命,沒有「語言性」的身體語言,其豐富勝過千言萬語。

舞蹈的書寫其實難以用語言解讀,讓我以敘事為喻,《風起》序曲像夜行者疾行趕路,幾個小光區閃現舞者的動作切片,探照燈式的窺視,從局部拼湊整體,透露這支舞的幾個主要動作。動作尚未完全走盡、凝固定格,便沒入黑暗,顯得神出鬼沒。當光區終於擴大,籠罩舞者全體時,觀眾終於看清三男四女,都著黑色無袖上衣,裸露手臂,肘部的摺曲,顯得特別醒目。光薄薄地削切著他們的頭臉、手臂、身側,當他們以手接肘,搭連成一道曲線的波浪時,就像一具機器的殘骸主件——原為整體,如今碎裂、解構、剝除;漫長的過程同時性地在瞬間爆燃。每一片單體,彷彿還剩存著飛行的記憶,但終究不敵地心引力而墜毀。曾經翱翔天際的自由,與如今自行其是的自由,皆以某種失落為代價,有意有悔,形成拉鋸。

《風起》的動作語彙也呈顯這種往而復返的張力:手與足從身軀出發,不是一往無回,奔向無限,而是去而復返,形成迴流。身體移動的方式也是,去而折返,返又復去,但又不是圓滑的太極,遊意的雲手,而是嶙嶙有角,如北斗七星的折線,關節之間各有主張,犄張四方,擁抱虛空。肩、肘、腰、膝、胯,本是旋轉的軸,此時彷彿發起動力的基點,牽動著身體移形、旋轉、上升、下降,在空中寫成曲折往復的之字形。身體周圍,有無數看得見或看不見的路徑。但要說自主意志,又彷彿沒有。手腕尋找手肘,手肘尋找肩膀,頭尋找著頸子;手掌尋找膝蓋,膝蓋尋找著腰,腰尋找地板。落單的個體尋找母體,剛形成組合又解構,拋出離心分子。關節同時也是舞者身體互相接觸的位置,身體尋找另一個身體,從對方的身體得到動能。

相較於《長河》讓身體比附水的柔滑,《空氣動力學》意欲身體輕盈如風卻不敵光影虛渺,《風起》的身體動作介於有機與無機之間,衝突或戰鬥都在身體之內,更加純粹,也形複雜。當藍色光幕捲軸般拉起時,那就是千疊臂浪,時而聚成洪濤,時而水花四濺,散落成為各自顫晃的水珠。當腕肘相接成隊時,又像水中龍蝦,吐出前頭的鉗。當薄紗飄蕩半空,那就是飛行機的骸殼,在劇痛中震裂各自的意志,無哀地凝視先脫落的機芯,任其穿越身體間的縫隙,將凝結成塊的身體當梯、當門、當冷的雕塑。當薄紗墜地時,那就是白浪前緣,沖刷臥倒沙灘的身體礁石。最後薄紗在空中打摺,佔據半幅舞台,隨風起紋,成了風的書寫板;但不再像《空氣動力學》的空中垂擺,與地板上的舞者呈對抗之姿,而是各自書寫,像海綿吸收光影。當風的書寫璀璨絢麗時,人的書寫就安靜如影;當風與光飽滿不再吸睛,人的書寫方進入纏綿酣沈;最後的雙人舞結場,大概是唯一呼應崛辰雄小說《起風了》的地方。但是不說故事,那也就是身體在結構與解構之間、有機與無機之間流動不居,最後以「人」的姿態落款。像一枚小小的私章。

《風起》的流動是全體的,不僅舞者身體,音樂、燈光也加入運動,舞台布幕和燈桿的起落有致,在動與靜、簡與繁、輕與重、群與獨之間,有為有守,層次紛繁,聯奏精巧,而每一瞬即將凝結成固體的時刻,或身體解構,或暗燈吞沒,或空場伺候,留下書不盡意的風韻嫋嫋。看完《風起》或許無法回答台灣的現代舞未來這種大哉問,也無法針對特定議題發出「藝術家的聲音」,很純粹就是一場美的饗宴,讓每個元素飽滿美麗,讓舞者的身體暢所欲言。我這才了解林文中說的「純舞蹈」就是把舞蹈這門藝術做好做滿。在這資訊滿載的時代,我們太容易「自滿」,以為過眼成堆已經滿了夠了好了,殊不知真正的好是稀有。而費盡力氣追求的好,又速速消溶在滿載的物流中不見,又怎能怪越來越多創藝者認為做得好不如做得巧?林文中在演前報導中自陳《風起》是一部關於告別的作品。我猜他要告別的不是飛翔的渴望或跳舞的價值,而是告別這個物滿而驕的時代。有些什麼就這麼隨風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