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鯓戀歌》
演出:國立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
時間:2017/12/24 14:00
地點:台南市南區鯤鯓里社區

文 吳岳霖(特約評論人)

我覺得,「321小戲節」屬於夜晚。在台南入冬卻不冷冽的風裡,襯著月色迂迴繞進吵雜城市旁的靜謐巷弄,享受著昏黃燈光下的夜間散步。數日後,我則在正午的陽光暖意裡,走入靠海的鯤鯓里社區(又稱「四鯤鯓」),在狹巷的老舊院落裡,掩飾不了輕鬆的笑意。於輕盈步伐間的《鯤鯓戀歌》屬於白晝──如此燦爛、如此熱情。

《鯤鯓戀歌》是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應用劇場方案實習」課程的學生製作。創作團隊以「社區劇場」的模式進入台南市南區的鯤鯓里,在課業與創作、學校與社區間來回,於不常也不短的數月裡開設工作坊、與居民們熟識、創作與排練,最後完成《鯤鯓戀歌》這個作品。與「321小戲節」有些相似的是:《鯤鯓戀歌》不只是場展演,更試圖呈現地方特色,包含與地方媽媽學習如何烹煮當地特產的蚵仔料理,如蚵仔麵線、蚵仔酥,以及運用當地素材製作的靜態展覽。

「社區劇場」作為台灣劇場發展的重要階段,是從九○年代開始。林偉瑜指出:「自九○年代起,台灣的劇場興起一股「社區風潮」,這股風潮主要反映在兩個方面,一是觀念上的:即『社區劇場』為台灣帶來一種「新」的劇場觀念;二是實際運作上的:一時間打著『社區劇場』或有關『社區』理念的劇團或劇場活動此起彼落。【3】而社區劇場重要推手之一的賴淑雅更分別以三個脈絡「文建會頒布『社區劇團活動推展計畫』」、「民眾劇場的引進與推展」與「社區總體營造政治的轉變」說明社區劇場的發展。【4】於此,暫無法深論社區劇場的整體脈絡,但必須理解的是其概念:「能夠真正接近民眾的生活與文化語言,也是啟發居民看見自己與社區、從個人私領域走向公領域的過程。」【5】於是,《鯤鯓戀歌》可視為此概念的轉化與挪用,誠如導演所說的:「聽見了他們在鯤鯓或大或小的故事,從中觀見他們的人生歷練。儘管有喜有悲,到如今見著他們卻已煉萃成坦然處之、歡喜就好的人生態度。」【6】雖未如前述賴淑雅所言的宏偉,但《鯤鯓戀歌》已藉由不同世代的人彼此間的接觸,體現「情感經驗」的交換。

其實,學校的設置與學生的移入,對於地方來說可能是發展,也可能是入侵。學生來去的時間不長也不短,但,「是否了解自己曾居住的這塊土地」始終是疑問。於是,位於嘉義縣民雄鄉三興村的中正大學,於近年(自2014年以來)就與差事劇團合作,發展出「鳳梨急行軍」團隊,透過田調、訪談製成「民眾劇場」,更於2016年起發行刊物《急行誌》,逐步建構暫時移居者與在地居民間的連結。【7】台南大學對於社區劇場、教育劇場的發展更早也更完備,這樣的製作模式找尋到他們與這座城市的關係,甚至作為回饋;同時,或許也能把經驗帶回到自己的家鄉,再製社區劇場。【8】當然,這樣的經驗到底能不能不斷地複製,也是另一個課題。

此外,可以注意到的是,鯤鯓里這樣一個離市區不遠卻又因濱海公路而隔開的老社區,似乎成為「社區再生」的首選。2015年,南區區公所就以「鯤鯓藝術駐村計畫」,委鹿草設計室邀請八位藝術家(黃啟軒、蔡佳吟、張和民、黃文淵、劉浩濬、曾靖雯、吳崑瑞)進駐,以「演、晒、捏、亮、築、玩、樂」七種海味主題,與居民共同創作。當然,這背後可能牽涉到更為複雜的政治因素、歷史成因,以及社區的特殊質性(也就是,為什麼此處可以一直被選擇,是否代表了這類型的計畫其實是有侷限的?),但卻也提供創作在此地累積的可能──《鯤鯓戀歌》多有使用的裝置藝術,以及村歌《海海鯤鯓》就是這個時候的創作。

《鯤鯓戀歌》在不遠處的海浪聲、巷弄裡的嘻鬧聲裡清楚述說的是:空間與故事的緊密關係。

其故事題材是社區媽媽們真實故事的選取與拼貼(據導演之一的戴宇恆所說,《鯤鯓戀歌》的劇情是他們聽完幾位媽媽的故事後,進行挑選、剪接而創作),質樸地就像是過去早已泛黃的老相片,沒太多出其不意的情節發展,卻會散發出屬於故事本身的獨特氣味與色澤,是海水鹹鹹的味道、是老舊磚瓦的顏色。演出人員除學生外,幾個重要角色都由社區媽媽擔綱,並且所有故事都在鯤鯓里的巷弄裡發生──於是,戲劇與記憶的虛實交錯,在真實場域裡被感受、被接收,形成獨特的感官經驗。同時,觀眾也多半是親友,甚至未參與演出的街坊也會忽進忽出。於是,故事與人彷若真實地「活」在這個空間裡頭,而不是被生產、被製造的;雖然創作者是從外界介入這個空間,卻未以侵入者的姿態,而是試著用相似的身分訴說著:這裡是哪裡?這裡發生過什麼?

不過,由於這類型作品的在地性過於強烈,且核心意義不完全在展演表層,反倒是背後的整體策畫、以及製作過程裡創作者與社區居民的交流;於是,我作為一個與社區並無連結的純粹觀眾,並意圖進行評論,似乎成為唯一的外來者,而有些身分上的尷尬。再加上,我若只純粹觀看展演本體,而切斷展演背後的連結時,該如何評斷,也是另一種唐突。〈藝術祭到底真正發生什麼事?〉一文內所說的:「藝術祭強調社區連結與創作過程,成品如何反而次要,這令藝術評論變得非常困難,因為藝評人單憑成品與創作紀錄書寫評論,會被視為不夠全面,但要求他們參與所有創作階段,又不現實。事實上就算藝評人真有資源與耐性駐留整個創作過程,也不可能全面掌握每一個參與者的經驗及箇中的話語操作,於是無論評論人怎樣說,藝術家都可以指對方『不夠全面』、『看不清全局』,藉此逃避批評。總括來說,藝術評論失效了。」【9】也正證實了我觀看前的焦慮。

但,《鯤鯓戀歌》卻是一次極為愉悅的觀戲經驗。同時,我也回頭反省──當我用規格化、制式化的劇場觀看視角,其實限縮了觀演關係的發展可能。我所享受到的是,走進鯤鯓里閩南老建築的巷弄內時,某種時空倒流的步行經驗──彷若我多走一步,時間就會往回些,過去的人就會與我錯身。在這兒,似乎才真正體現「散步」的本質,能夠偏離觀光路線(特別是我當天才剛從市區人擠人的熱門店家離開)放慢腳步、穩住呼吸,擁有「日常」的節奏,回歸「生活」的本能。身為台南人,鯤鯓里雖是一個與老家在同一行政區的社區,卻有些涇渭分明的在靠海、與靠市區的兩端,若非《鯤鯓戀歌》根本不會走進。於是,我在演出前繞了一圈,走上龍崗天橋望了望海、踏入龍山寺拜了拜神明,如此的經驗本體或許也是《鯤鯓戀歌》在展演之外所給予的禮物。

回到作品本體,《鯤鯓戀歌》不夠成熟的缺點並不少。最明顯的是故事線過於單調,而人物刻劃也相對淺薄,近乎只用了一條愛情線就構成《鯤鯓戀歌》的情節架構(雖有祖孫的親情線,但極為工具性)。這或許因應了非專業演員的能力,以及觀眾並非劇場愛好者,而必須考量劇本接收的程度差異。另一方面,過度刻意結合當地地景與特色,如豆花店、水井等,故事性相對降低,而導覽性與介紹性則提高。其他多半是技術上的問題,包含聲音不夠集中、演員口條等。

雖說《鯤鯓戀歌》的劇情較為簡略,但在編導手法上還是有意圖揮灑的構思。特別是以兩段故事線交錯,讓「過去」與「現在」透過那條如信物般的項鍊,在不同時間點的同條巷弄裡製造出生命經驗的切換,讓愛情附著在空間自身的記憶之上。結局之所以動人,更來自於飾演老年阿蘭的社區媽媽演員。孤立站在那兒的她,瞳孔裡的光彷若穿透時差,投往遠方那離走的愛人阿賢。一瞬間,逝去的愛情、流動的往事,歷歷在目。她木然的表情、顫抖的雙唇,正告訴我們:時間與她一生的愛戀,早已停滯在她告別阿賢的剎那。我似乎在她的眼角看到那時不忍流下的淚,慢慢地濕潤眼窩。

忽然,我被說服了。

單就劇情結構來看,《鯤鯓戀歌》未有足夠的情節去刻劃阿蘭與阿賢的愛情有多甜蜜、兩人有多相愛、離去有多苦澀。但,再也無法用言語述說的缺憾與無奈,在阿蘭那一刻的凝望裡就足以讓我相信,這是一首唱不完的戀歌。因為生命沒有重來的可能,只能藉由情感經驗的「再次相遇」讓身體重新回溯那個失落的時刻。

那個時刻的阿蘭,與年輕時候的自己再次擦身而過,遺憾卻也學會了釋然;或許就如鯤鯓里這個逐漸老化的社區(包含居住人口、建築等),在這群學生的進入後,重新激起了一波漣漪。那股彷若回春的力量,就像社區媽媽與學生演員們掛上蚵殼等裝備、拿起水槍,活碰亂跳地扮演蚵仔精;以及,最後全部人一起跳舞,在村歌《海海鯤鯓》的節奏裡,沒有掉拍。

於是,《鯤鯓戀歌》所凝聚的是一種經驗所製造的生命連結──不是血緣,而是記憶的共生。「故事」本就是「共同記憶的再創」,重點不在說演的方式,甚至也不是被講述的那個時刻,而是在建構這個故事的過程,梳理記憶、回溯個體生命,使其再生,形成當下的、新的集體記憶──《鯤鯓戀歌》所講的或許是「過去」,但在那個時空交錯的瞬間、這段時間內的經驗流動,似乎產生了某種交換,讓故事不只屬於「過去」,而有「現在」的意義。同時,每個人的生命最終都通向死亡,但故事的留下也銘刻為「活著的證據」,而《鯤鯓戀歌》正產生與《死亡就在外面》截然不同的生命意義,與劇場的另一種可能。

「蚵仔精!蚵仔精!」(台語)

演出結束後,我在社區逗留了一會,聽見龍崗國小裡的小朋友大喊著劇中出現且頗為討喜的蚵仔精。其實,蚵仔精若能帶起鯤鯓里兒童界的風潮,《鯤鯓戀歌》似乎就已達成了後續效應。

至於,故事也能脫離純粹的文字表層、劇場展演,成為生命的體驗、記憶的再現,使故事不只是換個空間說,而是在說出這個空間的故事時,回應了活在這個空間裡的所有人們。

註釋:
3、林偉瑜:《當代台灣社區劇場》(台北:揚智,2000年),頁55。
4、賴淑雅:〈台灣社區劇場的發展脈絡與核心價值〉,收於賴淑雅主編:《劇場事7:社區劇場專題》(台南:台南人劇團,2009年),頁35-40。
5、同前註,頁43。
6、《鯤鯓戀歌》節目單。
7、可參閱吳思鋒:〈共享的記憶:談「鳳梨急行軍——身體與社區行動」〉,鳴人堂,網址: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10351/1958705(瀏覽日期:2018.01.02)。
8、此想法源於當天演出結束後,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的王婉容教授對導演戴宇恆的勉勵,希望他將這樣的經驗帶回自己家鄉,製作出屬於家鄉的「社區劇場」。
9、楊天帥:〈藝術祭到底真正發生什麼事?〉,《今藝術》第303期(2017年12月)。本文採用「典藏藝術網」之網路版本,網址:https://artouch.com/artouch2/content.aspx?aid=2017121810321&catid=02(瀏覽日期:2018.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