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海筆子Tent16-18
時間:2018/01/20 19:30
地點:空總文化實驗室特設帳篷

文 鍾喬(特約評論人)

將這世界比喻作一匹陣痛的獸,是「海筆子帳篷劇」最近的創舉。當然,對於創舉的發生與否,通常並不是編導櫻井大造關切或在乎的狀態。應該說,埋藏在每一個戲劇更迭的瞬間裡,總有一則反諷或暗喻現實的場景,將作為觀眾的我們,帶進一處迷霧般的曠野裡,展開對於現實背後所存在的思想的追索。這在他的話語裡,便是「帳篷是比外在社會的現實更為現實的《場》」。這樣的說法其來有自,因為帳篷與戲劇的相互連結,在一出現時,便不是為了製造美學的空間而來的;相反的,它時刻都在破壞另立想像的企圖,並直視弱小者在這裡共創的現實。

圍繞這齣戲的,其實是與當代世界息息相關的探索。這探索也和《場》這個實體關係密切。《場》指的自然是帳篷劇發生的場域。但,重要的是,《場》並不等於空間。因為單就空間而言,沒有時間的存在是無所謂也不妨礙的;就《場》而言,則必須是:在空間中交錯著時間的流動。就好比每一回的帳篷劇都存在著象徵性的時空,這一次的演出將時空的主軸朝向「未來記憶」,其實便也是我們習之為常,並已多多少少感到,最終難免將會是一場豪華騙局的美好想像——文明。

文明是怎樣的一種誘因,讓我們都已投入其中,而引以為豪!?是以「文明的衝突」作為一種利刃式的分野,將「文明」與「野蠻」一刀切割。讓第三世界推離於第一世界中,進而舉出依賴性發展的進程。在這裡,性別、族群、生態問題表面上都是後現代社會中,個別去霸權核心的議題,實質上卻存在著階級結構的重要介面。一直要等到近代資本化危機出現時,當人們發現原本一直處於「少數」的弱小者,等於是這世界的「多數」時,噩夢突而掀開了熱鍋的壓力蓋,文明成了一場隨時會爆裂的騙局,一如表面光鮮卻危機重重的壓力鍋。

這便是世界變成一匹陣痛的獸後,文明以現代化的腳色現身時,我們所親臨的世界。這齣戲中,這樣的世界以「世界宮」的場域和我們謀了面。戴著自欺欺人長鼻子道具的時薪奴隸,揭露階級分化已然細分到個人水平的事實。這讓底層翻身的改造道路,形成愈來愈形狹窄的境況,最後僅能被淹覆在零碎化的一灘死水中。就櫻井大造的說法,經濟奇蹟轉為劇中的「經濟妖怪」;而被排擠的貧民區,在這妖怪腹中的五臟六腑,則是比現實更現實的殘酷現實。所以劇中的野牛,以真實中發生在北京的一把火所導致的「清退」事件,訴說底層流離思索的肌膚經歷。他說:「總有一天,我會在某個地方落腳,和某個地方的某些人,一起建立村落。」當然,他就是帳篷時空下,想像力避難所裡生產出來的人物。再者,城鄉一體化,通常作為資本發展出現後遺症時,國家返身回來處理鄉村凋敝、城市擠爆危機的手段。然則,眼下望去,對於後發達國度而言,這變成充斥著諷諭的一種官方說法。因為,現實永遠還是城鄉矛盾的無法解決,這是劇中腳色鯤鵬遇上青鳥時,後方天窗據說即是通往太空的機場,而前方已是無國度高地Zomia 的時空對辯下,永遠難以落實在答案中的失落與追索!

這自然再次提醒了觀眾,如何從交疊的視線去思索:不斷辯證,所得來的結果。第一種可能是「無」;另一種,則是不在一個固化的立場,扮演啟蒙的腳色,說出政治正確的語言;當然,還有的便是:帳篷劇中始終立足的流民觀點——「弱小的力量,能讓身邊的人變身。」

「記憶徘徊在過去寂寞的監獄,也蜷縮在未來的荒地裡」,劇中的人物拋出了這樣的詩句。整齣戲從一般的過去記憶,延伸到被發明出來的未來記憶。當然不僅僅是文字迷宮的轉換遊戲,而是如何去重新看待:當未來也形成一種記憶時,我們將如何對待這樣的記憶。因為,記憶一旦留在人的身體裡,便不再是身外之物,且將通過個體召喚共同體的現身,稱之為共同記憶。如是,處在當下的世界,這稱作「未來記憶」的流體,換作一般的明天來看待的話,我們將繼續處於慣性狀態下,仰望希望到來嗎? 這是文明帶來危機之際,本劇拋出的另一命題。

魯迅在散文詩〈希望〉中的名言:「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認真地看,這就是世界這匹陣痛中的獸所處的狀態。就如魯迅行文中所言,虛妄處在不明不暗中,就算尋不著身外的青春,想一擲身中的遲暮,也逕自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就能理解,為何處在天地不著的「虛妄」下的人物,將在劇中說出:「道路的道,就是人提著首級邁開路來,才走出的」。因為「道」的部首就是行走的意思。亦即,提著首級行走在蒼茫的虛妄中,希望一如絕望,都不是身邊得以觸及的明天。這便是當下我們身處的「未來記憶」。

帳蓬劇通常都以歌唱,來做某種共同的呼喚,在某一個場合中,櫻井說:「歌唱是為了解除武裝。不僅解除自己們的武裝,對彼此敵對的那一方也能發揮作用。唱歌能讓我們返回各自的記憶。」這讓我們理解到,「記憶」雖然是私有的,但基本上都是圍繞集團的某些場景。也就是說,記憶是「朝向他者的記憶」。這在本劇中,也發揮著相同的功效。但是,這回演出中最後合唱出現前,觀眾感受到不如以往的撞擊。這當然與演出場地不方便點燃火線,又或者演出原就沒這樣的安排有關。然則,關鍵的重點,應該落在兩位場上人物,在最後對話時,以較為接地氣的話語,為逆光中追尋著共同身影的人物與情境,畫下了一個敘事性的句號。說是:「留在這塊土地上,在這裡創造廣場。把世界宮變作廣場。然後,廣場就要出發。」

作為長久以來,不斷以毀滅建構下一次新生的帳篷劇而言,這是較為特殊的一個句號。但,詳細考察這十多年來,帳篷劇在東亞的行動軌跡,卻也能夠相信,追尋一種在哪裡倒下,就在哪裡出發再起的弱小者力量,已然成為東亞/帳篷共同行動的共識。這讓人想起馬克斯在〈路易 波納帕的霧月18〉中所寫的:當無產階級革命把敵人打倒在地上,好像只是為了要讓敵人從土地裡吸取新的力量,並且更加強壯地在它前面挺立起來…。而當革命再三退卻至無路可退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這裡是羅陀斯,就在這裡跳躍吧! 這裡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如果用馬克思這樣的觀點,來作為本劇結束前的驅動全體的合唱的動能,相信得以找到某種身體在廣場上出發的想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