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上海崑劇團
時間:2018/01/03 19:00;2018/01/07 13: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無論崑曲對臺灣大部分觀眾是否遙遠,我想大多數人的腦海裡,可能都曾轉著「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這一段優美的唱詞吧。1992年上崑第一次來臺,一直到2004年青春版《牡丹亭》在臺灣演出,臺灣島內幾乎形成了「崑曲熱」。國中、高中的國文教材更跟隨這波熱潮開始選編《牡丹亭》及其他戲曲的曲文,高中國文老師甚至在課堂上以青春版《牡丹亭》作為教材。去年,完成百場海外巡迴的青春版《牡丹亭》再回到臺中歌劇院演出時,票房仍相當可觀。這次上崑來臺,《牡丹亭》也是五天演出中唯一售罄的節目,甚至還加開了3000元的二樓包廂座位的演出。

為什麼《牡丹亭》可以如此受歡迎?很自然的是,這部劇作對於一般觀眾而言,已經相當熟稔,除此之外,國、高中教育的推廣,也是讓這部劇作廣為人知的原因。不過,這次《牡丹亭》能夠售罄並造成迴響,有很大的原因是崑大班的熊貓們與青年演員們的合演。這一次上崑帶來的《牡丹亭》共串了〈遊園〉、〈驚夢〉、〈尋夢〉、〈離魂〉、〈叫畫〉、〈幽媾〉、〈冥誓〉、〈回生〉八折戲,雖然落掉的情節甚多,但不影響整體敘事(敘事內容也不見得是觀眾的主要目標)。從〈遊園〉談起,此齣由崑三班旦角余彬主演,基本上中規中矩的演完小姐遊園的情節,合乎大家閨秀之風範,只可惜在人物的詮釋上較無溢出或亮點。〈驚夢〉一齣由張靜嫻、岳美緹兩位大師主演,張靜嫻所詮釋的杜麗娘春心萌動,笑意藏不住但仍在閨秀風範之中,春睡所唱的【山坡羊】婉轉有致,特別是「遷延,這衷懷那處言?」一段,張靜嫻身段柔軟、纏綿,唱腔更是相當嘹亮且有彈性,人物在程式的規範之外,溢出了一種人物面對情感的渴望以及難以觸及的幽怨。

〈驚夢〉小生上一段更是經典,張靜嫻與岳美緹二人默契甚佳,第一支【山桃紅】的相遇相識到第二支【山桃紅】的雲雨過後,柳夢梅的唱腔、身段、眼神無一處不是風流蘊藉,臺下觀眾各個屏氣凝神,深怕沒抓住臺上演員每一刻的互動。二人下場後,掌聲雷動,接著〈尋夢〉登場的是上崑的青年旦角羅晨雪,她在此齣的表現除了讓我熱淚外,更讓我驚喜的是在上一次來臺演出《牆頭馬上》後的大幅進步。羅晨雪一出場,腳步穩健、大方自然,從容不迫上場後第一支【懶畫眉】唱得春心蕩漾,夢中即景如在眼前。拜了張靜嫻為師後的羅晨雪,在控制嗓音上又有了更多的彈性,特別是每個橄欖腔和收字歸音都做得相當細膩,接下來的【忒忒令】、【嘉慶子】、【尹令】更是看見了羅晨雪的靈動,兩首曲子在演唱上都相當有細節,如【忒忒令】中「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似牡丹亭畔……」一句,唱得眼前有物、又驚又喜,【嘉慶子】、【尹令】更是讓觀眾走進了杜麗娘的腦內小劇場,夢中之人恍若在眼前,情緒反應是又羞又樂。比較諸多〈尋夢〉之演繹,華文漪等上崑演員在演繹上顯得較熱情奔放,省崑張繼青版則較文靜、內斂,羅晨雪雖師承省崑的路子,但詮釋上正好在二種「其間」,有一點奔放,卻又不過火,有著文靜,卻又不死板。

羅晨雪在這一次《牡丹亭》的演出裡獲得很好的發揮和表現,可以說是上崑相當值得期待的旦角演員。除了〈尋夢〉外,羅晨雪還演出了〈幽媾〉與〈冥誓〉兩齣。這兩齣的演繹上,羅晨雪雖不戴魂帕,但以長水袖和輕盈的鬼步演繹了鬼魂的形象。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在〈幽媾〉一齣中與黎安之間的互動相當有默契,特別是其中於椅上兩人相抱、相對的演繹,讓作為鬼魂的杜麗娘溢出了常格之外,其奔放的舉止,與黎安詮釋的敦厚癡傻相對,更讓這幽魂夜媾有了可看性。不過,整體而言,此版〈幽媾〉還是稍嫌內斂。畢竟,在1999年陳士爭版《牡丹亭》中,錢熠除了在身段上表現奔放外,神情舉止更加張牙舞爪,全然張顯「魂媾」的迷魅與恐懼感。相對而言,羅晨雪的版本雖然熱情奔放,但其奔放之程度就遠不及錢熠了。崑曲理當是需要「協調」和「美」的,但誰又說為了貼合人物角色、情節等等,將摟抱等戲曲中少出現的動作設計入劇中就不具有美感呢?至少,在這次演出的〈幽媾〉身段在設計上,仍是充滿協調和美感的。

〈離魂〉大概是梁谷音在近年最常演出的劇目之一,或許大多數的觀眾都與我一般,對梁谷音的印象多停留在俏皮可愛的紅娘、色空,又或是敢愛敢恨的潘金蓮、崔氏。不過,梁谷音演繹〈離魂〉的杜麗娘,仍是有可觀之處的。就詮釋上,梁谷音在〈離魂〉一齣安排了非常多的舞蹈與身段,除了與春香在【集賢賓】一曲的前跌、後退的腳步外,後頭更有雲步的設計,比起張繼青版〈離魂〉來說,梁谷音所詮釋的杜麗娘明顯有了非常多的「技術考量」,且在表達人物傷情的反應上,較為強烈、外顯,甚至是帶著怨與憤。以省崑張繼青的演繹作為比較,梁谷音的詮釋較脫離文本中杜麗娘又病又弱的想像。整體來說,這一齣〈離魂〉較為懺情。「梁麗娘」在舞臺上的氣息平穩、身段步伐穩健,抓準的大概是那曲文裡那「心坎裡別是一番疼痛」的「痛」字。綜上所述,這可觀之處實在於梁谷音明顯的個人特色上。

蔡正仁的〈叫畫〉在演繹上,主要承襲了其師俞(振飛)派唱法、演法,與大多數女小生所呈現較內斂、含蓄的情感表現不同。叫畫最重要的過程是,必須要清楚地從以為畫上是觀音喜相的恭敬,連接到驚見人間女子的癡傻神態,並藉著唱、唸表達對畫中之人的渴望與溫柔,但不可過於輕浮、情欲。蔡正仁在叫畫一齣中,最特別即在其在【鶯啼御林】「她含笑處朱唇淡抹」一段唱對畫中之人拈朱唇(類似間接接吻),以及【簇御林】中「向真真啼血你知麼」把臉貼近畫中人的身段表現,雖直接明白但卻不顯得過火,十分俏皮可愛,逗樂了臺下的觀眾們,也滿足了崑迷們能夠難得一見常扮官生的「蔡明皇」回春扮演十八、九歲的風流少年。

整體來說,上崑這次帶來的演出都十分精彩,無論是熊貓們又或是青年演員們,各個都在臺上賣力演出,情感也相當真摯、動人。不過,仍可惜的是,除了《牡丹亭》外,其他「三夢」並不賣座。我想,或許是崑大班的光環高過於青年演員們,也或許是文本的挑選與剪裁不夠符合當代觀眾的眼光,甚至可能是舞臺設計、燈光設計(如花紅柳綠又令人眼花撩亂的燈光,又或是不夠流暢的換景與過份寫實的景片等等)並不吸引臺灣觀眾等等。以《牡丹亭》來說,經過多年傳唱,老藝人在不斷打磨中傳下的表演仍有可觀之處,然而,《邯鄲記》撇去文本不看,觀眾要看的若只是計鎮華與梁谷音,那換了人演後的看點又是什麼?再則,《紫釵記》、《南柯夢》我們只是要看情愛故事?或是人生的醒悟嗎?我想並非如此單純吧。

上崑熊貓們的藝術造詣,影響了臺灣許多的觀眾的審美,特別是在老戲的打磨上,提供了當代人觀賞崑曲的一種新眼光。然而,曲罷歌盡後,熊貓們仍不得不面對歲月的流逝,與後起新秀的青出於藍。中、青年演員們或許也得開始思考,上崑在逐漸脫去老師們的光環後,他們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讓大家看見崑曲?看見他們?甚至是提供一個什麼樣的新眼光,讓舊有的觀眾能夠繼續守在戲臺下,讓新的觀眾走進戲臺。我雖非觀看、追隨崑曲一二十餘年的戲迷,但從大學開始至今,竟也連續了七年不斷。私心來說,或許有許多人都仍希望能夠看見熊貓們在舞臺上持續演出,但卻也不能否認歲月在他們的身上終究留下了些什麼。曲罷歌盡,就讓熊貓們成為傳奇、讓青年演員們接棒吧!最後,此篇文章雖仍有評點,但說是評又顯得嚴肅,就不妨當作一位戲迷的呢喃與心切之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