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華園天字團
時間:2012/05/26 19: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文 紀慧玲

歌仔戲最近「時行」新劇、歌舞劇、音樂劇,這類嘗試與其說另闢新徑,不如說水到渠成。遠在七十年前的日治末期,在「皇民化運動」驅策下,歌仔戲班轉型改演新劇,鑄下了戲班重新命名「歌劇團」的遠因,也注入時代裝扮、西洋樂器、流行音樂等「胡撇仔」元素。這些曾活在歌仔戲發展命脈的斷章,如今結合更純熟的現代劇場手法,或輔以寶塜歌舞風、西洋百老匯風,歌舞翩然,音樂通俗易懂,在歌仔戲偶像掛帥的基本保證之下,增添視聽華麗享受,無怪乎造成風潮,各團躍躍欲試。

明華園天字團日前在大東藝術中心推出的《愛河戀夢》,趕上了這股風潮。幕一拉開,五十年代的廣告招牌、車站形制、角色服裝,儼然就是時代新劇;隨之來一段勁舞,想當然爾仿歌舞劇手法而來;再循著全劇音樂浸入,少有歌仔調,多為新曲(幾首piano伴奏的主旋律令人印象深刻),音樂劇的概念如影隨行。新劇、音樂劇、歌舞劇並非不能搭用,但《愛河戀夢》更多是靠向新劇的,劇中兩段勁舞的插入因此顯得極為突兀,新曲鋪排也未見主導,但讓位給劇情與表演尚可通融。最可以討論的是就是劇情與導、演手法,然而卻也在這最關鍵處,未見新意,卻落入慣性自信,走上了日治時期歌仔戲班新劇之路。

《愛河戀夢》的情節破題有點像《第六感生死戀》,已死之人不知自身已成魂魄,穿梭時空四十年尋覓舊愛。戲分兩線,現實時空的靚哥慶章、靚女筱慧(陳麗巧、陳昭婷分飾)為愛時起口角,筱慧在愛河邊遇見俊生(陳昭香飾),隨著俊生吐訴,俊生與藝妓麗玉(孫詩雯飾)的坎坷情路以回憶、倒述手法呈現,最後,慶章發布尋人啟事,找到了麗玉,乍見麗玉已是白髮蒼蒼,俊生才驚覺自己已死,陰陽兩界,有情人只能嗟嘆永別,留下現世男女一片噓唏。

生死兩界是《愛》劇極重要的關鍵,筱慧與俊生初見面時,一個說著愛河,一個說著高雄川,觀眾大概就已猜著俊生是亡魂。隨著俊生描述的過往細節愈多,劇中跨度甚大的時間隔閡愈見明顯,但劇中人毫不起疑,既不管老了四十歲的人為何照樣「漂泊」「緣投」,俊生看著眼前都市變貌,也毫無感覺。這般「理所當然」,錯失了陰陽交會可用的蒙太奇效果,也為了假裝不知道,舞台必須創造兩個真實時空,只見道具搬來移去,演員只在左出右入的路徑上移位、表演,舞台調度之乾澀,令人悵然。

劇情過於單薄是《愛》先天不良之處。俊生與麗玉一定是一見鍾情,俊生父母一定反對,俊生一定義無反顧,俊生母親以死威脅讓俊生河邊私奔爽了約;同一天,俊生立刻就辦起了婚禮,麗玉的媽媽桑闖入俊生家,俊生忽然又反悔立馬奔到河邊,因不見伊人,高雄川漲水,被捲入河下,於是……

富家公子與歌樓女子相戀的故事,作為日治故事「範型」並無不妥,但俊生大喇喇把麗玉帶到父母面前,完全不覺門戶有別,很難說服觀眾。俊生與麗玉的愛情缺乏鋪陳,人物個性未加深掘,除了癡心四十年之外,感受不到兩人相愛的張力。隨著角色一一出列,飾演媽媽桑的陳進興,似乎為「滿足」觀眾期待,一出場就是典型的「明華園式」丑角扭腰舞,飾演俊生父的陳勝發像老生,飾演劉大強的陳子陽像武生,飾演慶章的陳麗巧是副生──眾人聲口一致(包括男女主角)都是歌仔戲的傳統用嗓、頓挫與斷句,鏗鏘有力,卻不合時代現實。(只有陳昭婷有差異化表現)最讓人惋惜的是女主角的造型、容妝,過於暗沈與粗糙,該向設計者討公道。

日治時期的歌仔戲班改演新劇,勇於跟上時代腳步,但常招致汲取日本新派劇發展而來的新劇團批評,後者認為歌仔戲班現學現賣、換湯不換藥,故意以「fiber」貶之,而自抬身價為「純棉」。過往不足為訓,但歌仔戲改走新路,絕對需要在表演、唱法、說話、導演、劇本上區隔與琢磨,過於慣性地使用看家本領,可惜了一次向上提升的機會。天團依舊是天團,個個丰采絕妙不遑多讓,《愛河戀夢》為高雄做了城市行銷,但,別忘了也要行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