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8/01/28 14: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台上,宅院的燈光依然昏暗、迷濛。她,孤坐在偌長的椅上,獨留逐漸枯槁的背影面對舞台下的人影錯落、人聲嘈嚷。戲,開演了嗎?

我突然想起國光劇團另一作品《孟小冬》(2010)的開場,孟小冬(魏海敏飾)從暗處走來,於嘈嘈嚷嚷的聲響裡:「閃電雷鳴?疾風暴雨?槍響?鞭炮?還是說長道短的人聲嘈雜?一輩子任誰也甩不開這些擾人的。」最後,則在逐漸靜謐之中走離舞台。只是,此時台上的是《紅樓夢》裡的王熙鳳(魏海敏飾),且正準備「攤開了覆雨翻雲手,施展這爭風吃醋的才」,以「大鬧寧國府」作為其短暫一生、府第風雲的代表作;不過,以此伶仃的背影為始,也正暗示著她的人生終局,恰似警幻仙姑所譜的仙曲:「〔聰明誤〕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1】以孤苦、寂寥且無聲作結。

這個開場有別於《王熙鳳大鬧寧國府》劇本內容的鋒芒畢露,佐以排場的華麗、斑斕──呈現導演李小平之所長,並顯示作為早期導演作品的《王熙鳳大鬧寧國府》就已見此風格與色調的打磨──形成絕妙的對比與人生隱喻。此精湛的導演手法與視角,也轉譯出陳西汀所編之劇本並無深掘的面向。

《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是「紅樓老作手」陳西汀於1965年寫成的劇本。其絕妙之處在於展現王熙鳳「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雙面手法(如本次演出標題所下的「雙面蛾眉」),於她的深不可測裡交纏情愛的「妒忌」與世情的「治才」──雖說「賈璉偷娶尤二姐」乃是事件源頭,但「大鬧寧國府」壓根不只是王熙鳳的潑醋與發辣,乃是她於賈府地位的深化與權力的運籌帷幄,醋缸打翻就足以翻騰風雲,卻又博取賢良名號。陳西汀有效地調動原著劇情的順序與因果,激發事件與事件間的作用力;並改動細部發展,將王熙鳳推向更為陰險、不擇手段的境地。【2】劇本的改編也供給了演員寬廣的發揮空間與細膩的揣摩角度。最初,童芷苓於1982年透過其對原著的琢磨進行角色建構,揣摩王熙鳳的心理過程與表演形象,作為此劇本的「二度創作」。而魏海敏於2003年的「三度創作」,除遵循童芷苓的人物塑造,更借取她從《慾望城國》(1986)以來對「非京劇典型女子」的創造,並揉合梅派表演的端正、大氣,俐落的京白、瞬間的變臉都讓觀眾察覺王熙鳳的情緒變化與心情轉折。魏海敏的王熙鳳更加凸顯身為當家的氣度與派頭,使雍容華貴、尖酸潑辣與穩重深沉兼容。【3】

只是,從劇本到表演的詮釋多半仍服膺我們對「鳳辣子」的既定印象,甚至為求戲劇張力使她更辣、更惡、更險,進而壓縮了王熙鳳隱藏於惡行之後的情感因素與無奈選擇。《紅樓夢》研究者歐麗娟曾撰〈王熙鳳論〉試圖替她翻案,像是細論幾條因王熙鳳而亡的人命,探究背後緣由,或以平兒的所為暗寫王熙鳳的真情與誠意等,其藉《紅樓夢》原有的情節與文字挖掘王熙鳳不為人知的另一面。【4】其實,編劇並不完全抹煞此層面,仍預留些許縫隙,像是王熙鳳之所以對尤二姐(黃詩雅飾)痛下殺手,在於其夫賈璉(鄒慈愛飾)只顧喪子的尤二姐而冷淡推開王熙鳳,才促使她「斬草除根定主張」。魏海敏的詮釋特別掌握此細節,將其狠心轉為心灰意冷的瞬間神情。【5】因此,王熙鳳再幹練、再強悍,卻掙不脫父權社會的制約與束縛(包含她最後被休),不過是身不由己的女子。

有趣的是,歐麗娟曾以〈紅樓夢曲〉寫王熙鳳之曲文加以推論:「從整段曲文來看,鳳姐的『機關算盡太聰明』、『生前心已碎』、『意懸懸半世心』都是貢獻在家族的利益上,曲文其他處所說的無論是『家富人寧,總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還是『忽喇喇似大廈傾』,指的都是家族而不是她自己;並且,賈府集體命運的『呼忽喇喇似大廈傾』與鳳姐個人命運的『昏慘慘似燈將盡』彼此結合、同步為一,更說明了鳳姐就是賈府的命脈所在。……鳳姐是為了賈府而機關算盡、心碎殞命,這一闋〈聰明誤〉正是對鳳姐的致敬與哀輓!」【6】正是導演於全劇開頭所設計的畫面──王熙鳳一生之起伏恰如這座深宅之興衰,也符合國光劇團於2014年將《王熙鳳大鬧寧國府》與王安祈新編的《探春》合為「紅樓夢中人」系列演出,以王熙鳳、探春複寫榮寧二府之運命。

不過,《王熙鳳大鬧寧國府》雖對情節與角色下足改造之功力,卻更著重於演員的表演發揮。我認為其上、下半場的分配,是極不符合情節比例,而明顯傾向演員安排;也就是,除王熙鳳與尤二姐外,上半場重心在賈母(王海玲飾)最後的登場,而下半場則是秋桐(劉海苑飾)。於是,上、下半場的時間分配是略有懸殊的110分鐘與55分鐘;況且,若全劇的事件中心係如劇名「王熙鳳大鬧寧國府」,那麼早於上半場就已完成,下半場不過是工具性的結束「尤二姐事件」,求個故事的完整──但,單就結局來說,僅讓王熙鳳賞秋桐巴掌、然後秋桐倒地即燈暗,仍有某種情節斷裂、未果的感覺。因此,其編寫手法真符合當代觀眾的審美訴求嗎?

在十多年後回頭檢視《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於2003年的演出意義,可察覺國光劇團在搬演中國劇作家陳亞先的《閻羅夢》(2002)後,延續「引進中國名作」之法,創作出屬於台灣的模式與思維,如國光劇團於隔年將《閻羅夢》、《王熙鳳大鬧寧國府》帶至京滬演出時,王安祈所提出「上海原創→香港轟動→台灣再現→回流京滬」之說【7】,形成「原生」與「深發」的創作關係。於是,國光劇團能夠形成「台灣京劇新美學」的「在地製作」與「當代思維」,理應與《閻羅夢》、《王熙鳳大鬧寧國府》作為基礎所累積出的創作自信有關,並成為國光劇團創作脈絡的重要銜接點。同時,王熙鳳這個角色也是魏海敏創作路線的初步結合,而後承繼、深化──前有當代傳奇劇場的跨文化實驗與傳統京劇的流派傳承、後有《金鎖記》的曹七巧。王熙鳳雖非為魏海敏量身打造的人物,卻賦予她創造角色的任務,進而生成此能力──不拘泥於角色屬性,融合自身流派與文本體悟,製造專屬角色的表演方法得以深掘人物內心。王熙鳳之後,其表演已非流派藝術與傳統行當的借取、挪用與拼合。後來的幾次重演,可預期魏海敏對曹七巧的演繹方法回流至王熙鳳,轉為表演張力與情節脈動的控制與斡旋,並且在兩人身分背景的差異裡,尋得「陰性書寫」與「向內凝視」的脈絡,形成「文學的表演化」與「表演的文學化」。

本次演出之所以別具意義,除重現「首演版」時由「豫劇皇后」王海玲演繹賈母,更在於一點意外──魏海敏的身體不適。雖仍有所揮灑而不影響作品的完整度,卻略顯虛弱且聲音較無正常發揮時的清亮與圓潤。這本是件掃興之事。不過,也映襯出王海玲登場時渾厚、扎實的聲音與游刃有餘的姿態,足以穿透劇場,纏繞住場上每位演員、以及台下的觀眾,顯示自己才是榮寧二府的主政者。其實,病體的王熙鳳可能較符合《探春》裡初癒的身體狀態,不至於一登場便吞噬掉詮釋探春的黃宇琳。但,也因魏海敏的氣場銳減,讓我們除見著資深演員劉海苑、鄒慈愛、陳清河等人的表演,更為飾演尤二姐的黃詩雅所驚艷。基本身段、唱功已有一定水準,黃詩雅更將尤二姐的清麗、溫婉揉進骨頭,彷若一轉身就要將即將到臨的災難傾倒而出。表演張力與情緒傳達雖未如前輩演員(包含前一代的「尤二姐」陳美蘭)如此豐滿、層次分明,但她從柔美、嬌羞,到最後一身素衣的衰頹與死氣,都已展現其天賦與用功。

最後,我想說的是,演員在舞台上的時間有限,不管是一齣戲、或是人生;就如王海玲在《觀‧音》(2017)後退休(雖是公職,而非演員身分),作為觀眾的我們越發珍惜她在舞台上仍可用賈母震懾我們的每個時刻。在王熙鳳之後,魏海敏屢屢讓演員身分與劇中人物彼此交融、成為一體,導致我們難以想像有取代者誕生的可能,如曹七巧、如孟小冬。【8】會害怕的是──若魏海敏不演了,這些量身打造的劇本也將埋藏於時光的塵埃之中,只剩錄像裡的殘影。但,《王熙鳳大鬧寧國府》似乎也告訴我們另一件事情:當我們以為這個劇本會隨著童芷苓遠赴美國、病逝異鄉而束之高閣,多年後,魏海敏成為新一代的王熙鳳。因此,每一個時刻最壞亦最好,卻能欣賞到魏海敏芳華不斷綻放的此刻;但,也毋須過於憂心落盡之後,就算再無演員能夠逼近其所擁有的表演境界,卻總有磨出新表演方法的可能,訴說著「戲,還會再演下去」。

註釋
1、 出於《紅樓夢》第五回「遊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版本採用曹雪芹、高鶚原著,馮其庸等校註:《紅樓夢校註》(台北:里仁書局,1984年),頁92。
2、 詳可參見邱詩婷:《魏海敏當代京劇表演創作研究》(台北:國立台灣大學戲劇學系碩士論文,2008年),頁80-120。
3、 王德威的形容雖有些誇張,也大致說出如此觀點。他認為:「錄影帶中的童芷苓潑辣狐媚,老太太數十年的功力,就是不同。但也許潑辣得過了頭,王熙鳳竟有點像是潘金蓮的表妹。魏海敏的詮釋也夠精彩,但她同時強調王熙鳳陰騺倨傲的一面。有幾場戲冷酷得可以:演過馬克白夫人的經驗,在這裏見效。以往王寶釧、柳迎春式的青衣腳色,哪裏有如此發揮的可能?」王德威:〈為魏海敏、曹復永而寫──京劇的「粉絲」站出來〉,《中國時報》,2004年3月4日。
4、 詳見歐麗娟:〈王熙鳳論〉,《大觀紅樓:正金釵卷(下)》(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7年),頁631-724。
5、 相關報導裡指出:「魏海敏謙稱,童芷苓當年演王熙鳳時,角色已經建構得很完整,她也是據此再做發展。她曾聽觀眾評價她倆的不同,『看童芷苓演王熙鳳,是一個慣犯;看魏海敏演王熙鳳,像一個初犯。』她當時心想『這就對了』,因為她想讓觀眾感受王熙鳳每個計謀背後的心理變化,看到她在哪一刻心灰意冷,終於心一狠,害死尤二姐。『她會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不是因為劇本這樣寫。』」楊明怡:〈王熙鳳四鬧寧國府 魏海敏、王海玲暌違12年再同台〉,《自由時報》電子版,網址:http://ent.ltn.com.tw/news/breakingnews/2299882(瀏覽日期:2018.02.03)。
6、 歐麗娟:〈王熙鳳論〉,《大觀紅樓:正金釵卷(下)》,頁723。
7、 此說源於王安祈於該年帶此作至「上海國際藝術節」演出的記者會主題。
8、 在此之前,魏海敏另一個重要角色是《慾望城國》的敖叔征夫人。但,當代傳奇劇場創團二十年時(2006),曾推出由盛鑑與朱勝麗主演的《慾望城國》,當下的傳承意義是濃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