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陳宜鍾、藝綻室內樂團
時間:2018/02/10 19:30
地點:台北松菸誠品表演廳

文 沈雕龍(特約評論人)

台灣接受調性之後的現代音樂也超過六十年了。還記得上個世紀五、六O年代的時候,許多人對現代音樂戒慎懷疑,之後隨著文學與美術的現代主義興起,整體藝文界在美學上標舉了抽象、非寫實、虛無飄渺的表現大旗,音樂界也開始在這個旗幟下探索現代主義的聆聽座標。「欣賞現代音樂是一種痛苦的享受,人們之所以隱忍以從,實在是因為他所能提供的感受,絕不是傳統音樂所能供給的。聆聽新音樂那麼怪異,但卻激起人對『現代』的無限尊崇。」這段1960年代末台灣人對現代音樂在痛苦中尊崇的經驗,大概也跟二十一世紀今天大部分一般聽眾的刻板印象無異。當時的台灣人幾乎不知道,現代音樂中也還有一種「極簡主義音樂」(minimal music,也譯作:低限主義音樂),靠著少量的節奏與旋律模式在細微的變化與偏移中找到另一種前衛的表現方式,在不脫離調性的情況之下,讓人找到一個較容易被引導的現代主義式聆聽。我們不能怪當時的人尚不知道這種音樂,因為極簡主義音樂也是六O年代才開始興起的。不過有趣的是,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即使已經很多人知道極簡主義音樂的概念和定義,卻仍未有很多人認真地現場聽過極簡主義的音樂會。從這個角度來看,《給我自己的生日禮物—卡瑪諾夫室內樂之夜》帶給我們的體驗,會是很多聽眾對於現代音樂這頭時代裡的大象,改觀的轉捩點。

這場2018年2月10日在台北松菸誠品表演廳舉行的音樂會,是由來自高雄的藝綻室內樂團,協同台灣新生代鋼琴家陳宜鍾,演出全場俄國當代作曲家卡瑪諾夫(Pavel Karmanov, 1970)極簡主義音樂作品的製作。藝綻室內樂團成軍約莫十年,編制雖然不大,卻靠著結合十八到二十一世紀的曲目和對實驗音樂展演的探索,讓自己雨點小,雷聲大。2015年,他們就已嘗試過極簡音樂的演出(《極簡—迴旋之境 IN THE MIRROR》),這次之所以全場採用卡瑪諾夫的作品,是陳宜鍾「力薦」的。極簡主義的音樂由於不少作品聽起來好像只是無限迴圈的反覆,所以有時不被其他追求較複雜和深奧現代音樂的人所重視。陳宜鍾自己在台灣彈過全本梅湘(Olivier Messiaen, 1908-1992)《對聖嬰耶穌的二十凝視》(Vingt regards sur l’enfant-Jésus)音樂會,筆者也曾經跟她討教過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 1928-2007)樂譜的演奏解讀,深知她是年輕一代台灣鋼琴家中,專業實踐和推廣現代音樂的才女。她的力薦,可是一把利劍;她提到初次聆聽卡瑪諾夫時劃過心膛的感覺:「當時我對他一點概念、想像也沒有之際,但卻在CD player按下play的那一瞬間,屬於智性的、分析的驕傲再一次的瓦解。當你習慣性地對當代音樂防衛的警戒擺好陣式時,他的音樂卻以一種自然的,甚至有些無辜的眼神望穿你,淡淡問了一句『你在做甚麼?』,就只是這樣,你就足以敗下陣來。」

敗下陣來,是因為卡瑪諾夫的音樂雖然說是極簡主義,但節奏與旋律模式的細微偏移和變化,也只是音樂中一部分的工具而已;我完全理解俄國樂評所說的:「有著極簡主義外衣的浪漫主義者」,因為除了極簡主義頑固的音型之外,還常常有恣意揮灑的旋律,但是這些旋律又不像過去的浪漫主義那樣深情地高歌長嘆,而像是雲朵般一陣一陣地飄出,卡瑪諾夫的音樂總的聽起來,就像鵠忘望著潺潺不息的溪水上偶然掠過的雲影,似無若有的情境引發聽眾的自我投射;2016年的日本動畫電影《你的名字。》(君の名は。)中,三葉在秋祭的夜裡望著隕石剝離緩緩落下的場景,亦是靠著類似的效果,染出了空間和時間的聯想力。

第一首曲子《給我自己的生日禮物》在昏暗的燈光下打開了整場音樂會的序幕。這樣的氣氛讓聽眾把注意力集中在慢慢流瀉出來的鋼琴、中提琴和大提琴樂音上;聲部的疊加在一開始有些生澀,隨著輪番交替之後,三人的默契只有越來越好。第二首《逝去的美好》,實在是考驗鋼琴獨奏,如何在連綿的音群中維持一股力度,鋪陳默默呼吸的線條,甚至製造一個大緩坡的漸強,讓極簡的材料靜中有動地輻射著感情。第三首《鱒魚五重奏》和前一首的浪漫抒情不同,充滿了輕快的節奏與撞擊的聲響,聆聽五位樂手一起合作無間地經營這些反覆的音符,有一種完滿執行的快感,此外在現場播放預錄的油鍋煎炸聲響錄音,也是二十世紀具象音樂常見的手法,在這首曲子中起了提示作曲家關於煎魚想像的功能,在某種程度上也讓實際演奏的樂器免除了對標題內容細刻模仿的任務,讓極簡維持智性的尊嚴。

下半場則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安排,第一首《麥可麥可》是一首極為輕快的樂曲,長度僅三分鐘,在俐落的演奏之下,展現一派亮麗的灑脫感。第二首《形形色色滴滴答答的雨》是當晚唯一一曲管樂(長笛)和鋼琴合奏的曲子,一開始,兩個樂器從完全一致的齊奏到逐步脫離了彼此,繪聲繪影著雨點滴下的隨機,讓人對作曲家的創意印象深刻,此外,長笛演奏家廖薏賢,展現了用管樂演奏極簡主義所需要長大的氣息和與此休戚與共的生命穩定度,讓人著實佩服。第三首《那個我所愛與恨的城市》風格變化幅度最大,除了極簡主義的暗流鋪陳之外,有跳回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自我表現,也有二十世紀常見的鋼琴上不和諧音堆的猛暴性拍擊。節目單上的最後這首樂曲最能展現卡瑪諾夫對於極簡主義手法的超越性創作態度:可寫,也可以不寫。

看得出來,陳宜鍾對於卡瑪諾夫的音樂是極為理解和投入的。極簡之處,她不動如雕像,指尖如同被風持續擾動的風鈴,閃爍著微響,音樂需要表現力的時候,她也能傾身而出,最後再把那擲出的迴旋,於原來的位置穩穩地接住,褪極返簡。藝術品的形成有其規整或邏輯的結構,藝術性的展現,卻往往在「不破與破」牽動的那一瞬間。

整場音樂會有種聽覺逆行之感。上半場三首曲子音樂的速度是漸快的中、慢、快,實際上每首的曲長約為十五、二十、十分鐘,越聽越輕鬆,很容易一起呼吸、悸動。然而下半場的三首,卻是漸慢的快、中、慢的展開,每首的曲長約為三、十一、三十分鐘,呈現倍數拉長的時間進行,加上最後一首是整場最為繁複的曲子,越聽越厚重,難免讓聽者感到疲乏。這份畫龍點睛之後又尾大不掉之感,或許是整場製作的缺憾,但是若不演那最後一首,讓我們認識不到卡瑪諾夫的能耐,那也會是台灣聽眾的遺憾。這些決定應該都是藝術性的,藝術家畢竟跟常人有點不一樣,大多數事業要的是大受歡迎(等於成功),藝術家通常還要有點堅持,才會甘願。

除了精挑的曲目和精湛的演出外,主辦單位的用心還可見於其他幾個小地方:場外額外提供的酒精、果汁類飲料,搭配小點心,讓當晚的活動多了一份感官的饗宴,也促進觀眾場外交流的機會。幾首曲子的譯名顯然有別出心裁的考量:《逝去的美好》原文為Past perfect,若不用google的翻譯「過去完成式」,而擇其情感的面向,也不過翻成「過去的完美」;同樣的情況也在《形形色色滴滴答答的雨》的曲名裡,原文其實只有Different…rains,如實翻譯不過是「不同的…雨」,縱可延伸成形形色色,應不至於有滴滴答答。這兩個譯名的例子說明了,主辦單位想要借用文青式的詩意和童心的想像力突破框架,將極簡主義音樂傳遞給更多喜歡有感覺的人。音樂會標題取名為《給我自己的生日禮物——卡瑪諾夫室內樂之夜》,像張留在禮物上的信箋,讓人迫不及待想打開眼前的盒子一探究竟。

從高雄遠道而來的藝綻室內樂團和陳宜鍾在台北開了場幾乎滿座的音樂會,結束時還有人大喊Bravo、Encore。我想,他們成功地運用了極簡主義的音樂,讓參與的聽眾無須隱忍以從,重新用感覺來溝通喜歡或不喜歡。載體能溝通,才能源源不絕地綻放出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