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克利絲朵・派特與強納森・楊/基德皮沃舞團與電動劇團
時間:2018/02/25 14: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都已經跟你講了,演出者、也是作者兼舞者強納森.楊,就是愛與痛的練習生,他就是苦主本尊。關於別人的痛,我同理,我同情,或許甚至同感。但感同身受之外,他者之痛,可觀乎?可論乎?對於他人之痛說三道四,何況現身說法,若道德大帽子一扣下來,套用劇中的台詞,那還有啥可討論「空間」(room,劇中譯為房間)可言?

《愛與痛的練習曲》需要觀眾嗎?需要評論嗎?可以評論嗎?關在自個房間的個人痛苦,是否有旁人插手的空間?也許可從這點談起。這齣舞劇的空間明顯是雙重,一是觀眾面的舞臺左邊,主角的私密房間,儲藏暗黑創傷;另一是房間之外的所有空間。舞臺正中央有根黑色梁柱,將舞臺一分為二。但真正的二分法存乎於心,亦即主角內心演繹,但觀眾不清楚的創傷。雖然當TIFA公布節目訊息時,約略得知作者家庭變故,表演後也查核,是女兒不幸大火罹難。但表演本身並不企圖透露出任何特定的個人背景。痛苦當然是有的,但為何痛?為誰痛?如何痛? 何時何地痛?觀者得不到完整基本訊息。

僅知巨大的創傷切割了舞臺空間,因為切割了表演者的生命經驗。聲先於影,聲先奪人的是撼動的工業噪音,夾雜主角的慌亂的敘述,知道房子快倒了,災禍快到了,但舞臺上一切紋風不動,毫無災禍跡象。很明顯,是主角個人的災禍,不是未來,而是過去。觀者不得其門而入的塵封過去,只能透過他與自我的內部對話來拼湊,得以略知一二。自言自語、自問自答的對話,儼然心理諮商的療程。其中除了提及他的藥物濫用,也提到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創傷的治療之一,乃透過佛洛伊德式精神分析的所謂談話治療(talking cure),那麼他正在接受治療?還是進行自我治療?觀者又是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他不太需要觀者投入來治療。

隔離觀眾,摒於門外,是孤高地悍拒同情?還是刻意疏離,壓低同情,以刺激觀者的思考?以英語為敘述語言的劇,卻刻意使用沒學過德語者大概不會了解的單字 Betroffenheit,若是註解為「因為遇到某個特別的事件而感到震驚、迷亂或衝擊」【1】,觀者在不了解原原委的情況,是否也只能以「深表震驚沉痛」(亦是德語Betroffenheit在悲劇事件發生時常見用法)來回應?還是說使用德語,也是暗指布萊希特的戲劇疏離技巧?

布氏疏離技法鼓勵觀者批判思考,但舞劇似乎鼓勵觀者放棄對於內容的思考,而聚焦於其形式的感受。所謂內容,我認為是獨白/ 對話的部分,強納森.楊的寫作其實相當貧弱,除了嘶聲囈語,還是嘶聲囈語。因此焦點當然轉向另個空間維度:舞蹈。克莉絲朵.派特的舞團,與參與舞蹈的強納森.楊密切的雙向合作, 雖然形式仍重於內涵,但也給苦澀又晦澀的「練習曲」,增添動人的「愛與痛」層面。

基德皮沃舞團剩下的四人基本上扮演「詮釋舞蹈」(interpretive dancing)的腳色,是主角傷逝者與外界聯繫的唯一甬道。切割的舞臺就從主角自我對話至「有效了!」(it’s working),燈光乍現另一邊的舞臺,舞者一一登場,而整合了,鋪陳好的契機。雖然舞者扮演的腳色依舊混沌,且週日下午最後場次,其中一位要角又意外負傷而退出表演,但其實也看不出有何破綻。這是因為舞蹈雖然形式多變,從踢踏舞到騷莎,熱鬧吸睛,但也只能由形式的變化來觀察功能變化。時而活潑的交際舞似乎是主角緬懷昔日美好,或當下在嘗試當啦啦隊,讓他走出傷痛;不時又採現代舞形式,以強烈的燈光勾勒明暗,形塑宛若巴洛克明暗法(chiaroscuro)繪畫極富張力的構圖。舞團作為主角獨腳戲之外的扶持團隊,集大成於最後的時刻, 主角癱坐在女性舞者身上,其他人環繞支撐,顯影的畫面當然是西方基督較常見的聖殤(Pietà)意象。回到開頭提問:關在自個房間的個人痛苦,是否有旁人插手的空間?主角的確在最後一刻伸出求救的手,創傷似乎得以撫慰。

關於表演,創傷實在是個難題。創傷(trauma)無論身心,都是既無法再現,又不得不現,由是推擠於壓抑與迸發之間,不斷循環。再現(representation)於傷患個人,可能僅考慮療效,但對於觀者,仍脫不了美學與道德學的考量。痛苦化作甜美,例如聖殤,是為美學昇華;但觀他人之痛,如同桑塔格(Susan Sontag)談媒體充斥年代的戰爭影像,只因影像疲勞轟炸,消磨「少見多怪」,而將真實轟炸正常化,這就非三言兩語容易打發。【2】觀看他人之痛,但又被隔離在痛苦之外, 本身就是沉重的痛。當舞劇最後回歸獨白,現身說法的主角強納森.楊,以肯定的語氣回到創傷的空間/房間,說出“down there”(在那兒)有他的創痛記憶與他為伴,終以「接納」(coming to terms)創傷為其依歸,也似乎領受到他全劇不斷追尋的「領悟」(epiphany),讓觀者得以鬆一口氣。但是否也曾領悟,不明就裡, 轉嫁他人的創傷,經過近兩小時的積累堆疊,或許也造成某種愈伸出援手,卻無法跨越鴻溝的痛?

註釋

1、《自由時報-副刊》凌美雪報導,2018/02/21
2、詳見 Sontag, Susan. 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New York: Picador,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