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一當代舞團/蘇文琪
時間:2018/03/02 19:30
地點: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葉根泉(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觀者身處在煙霧繚繞的空間內,一道雷射光束穿透霧霾形成一道「結界」,映照在印尼舞者Danang Pamungkas和Luluk Ari Prasetyo的身體上,猶如光劍彷彿即要剖割舞者的肢體。這樣的結界無論舞者與觀者全被籠罩於被光束劃分出來的「場」,所有在場/臨在(presence)也因這樣場域的形成,而有著共體──生命共同體共處於合一宇宙的氛圍內。這是蘇文琪《從無止境回首》此次舞作,令我印象最深的畫面,然而,此結界的產生,卻讓可視/不可視的悖論空間被打破,是否造成臻於舞者/觀者進入「太一」共融的罣礙?抑是由光束折射出無垠宇宙的幾何世界,可供觀者神移的想像與意會?藉以檢視舞作所切入的視角。

延續前作《全然的愛與真實》,蘇文琪在2016年瑞士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藝術加速」駐村所獲得的啟發,進而推出《彩虹三部曲》第二部《從無止境回首》。駐村時,蘇文琪常聽到科學家提到:「粒子」和「宇宙」──為極小到極大的兩個比例尺單位,從而思索「要如何回歸到人的這個比例尺上?如何回歸到我們的身體經驗或生活經驗裡?」(節目單)為此次舞作的發想起點。這樣的命題與叩問,無論是蘇文琪依循著數學家張海潮的說法,人的身體時間有限,卻是立於宇宙的無限之中。【1】或是創作陪伴周伶芝所援引古希臘哲學家芝諾(Zeno of Elea)所提出關於運動哲學悖論:芝諾論道運動之不可能,「飛矢是靜止的」來說明極限與無限的存在辯證(節目單),兩者均須回歸到最根本的所在:人的存在於這樣無限大、無限小、連續性運動與靜止的悖論下,究竟是什麼?這樣的古典命題,在十七世紀義大利哲學家維柯(Giambattista Vico,1668-1744)所著《新科學》中,說明無論是數學和物理學還夠不上是完善的科學,但我們的新科學必然在人類心靈各種變化中就可以找到,「因為它涉及處理人類各種制度,比起點、線、面和形體來還更為真實。」【2】

因此,當蘇文琪想要把這樣的叩問擴大到宇宙,去探究時間的起點,企圖重現她在駐村時,在「雲霧室」(Cloud Chamber)所看到光學原理呈現不可見的帶電微粒,不斷地重組移動,蘇文琪藉由在舞台上雷射光束切割滑移,讓觀者去連結人的個體化作懸浮的微粒,存在於時間縱橫聚散的座標之中。她仍需要舞者身體的律動運行,與印尼日惹Senyawa樂團人聲與樂器的共振,如此肢體能量與共感交織聲音共鳴的臨在,才能跨越閾限(liminal)進入到「出神」(trance)的境界,去探測宇宙廣袤不存在過去、現在、未來的「無限」,但這樣的組合真能呈現內外合一(inside and out),讓在場觀者均無法每人戴上VR眼罩的條件下,如何身歷其境去體驗視覺化的宇宙全輿圖4D意象?【3】

兩位舞者有其印尼宮廷舞的傳統背景,從其下盤穩重蹲低,上半身手指、手掌、手腕、手臂振幅開合,讓身體從底部發散至指尖末稍能量的延伸,時而雙手合十、五體投地祭祀性的動作,都讓觀者感受其身體儀式性的表現。Senyawa樂團以其重複、連續性重低音的樂器加上人聲吟誦,召喚似引導舞者/觀者進入深層的精神狀態,這樣的安排不免令我連想起克里斯汀.赫佐 (Christian Rizzo)舞作《依據真實》(d’aprés une histoire vraie)。同樣以結合現場搖滾鼓手與燈光的流變,赫佐卻打開許多身體的可能與思辯:回歸原初卻不是以固化的儀式身體來表現出神,剝除身體符碼(code)所帶來的枷鎖,反而更自由展現身體舞蹈的共通性,但在蘇文琪的編排下,這樣的身體/樂團/雷射裝置,是否反而將觀眾隔離在表演之外,而非共融一起被帶入「出神」的境地?

我覺得最大差別在於赫佐即使創作《依據真實》動機在重探民俗舞蹈,來作為感知共同根源的存在,將原本以為文化上、歷史上相距甚遠的東西融合在一起,讓民俗舞蹈脫離地域、文化的侷限。在《依據真實》內,赫佐既使用民俗舞蹈的動作元素,又讓這些肢體逃逸脫離其文化疆域,自在地在舞台空間裡,來回聚散穿梭。反觀蘇文琪以「無限」為命題,卻將具有其殊異文化背景的身體、人聲,置放在有其強烈意圖表現的雷射裝置內,Senyawa樂團在現場即興演出配合舞者的動作,重點應在「一起完成」【4】的共時。但3月2日首演的過程中,兩位舞者身體動作已然結束,最後僅剩Senyawa樂團仍持續重複的人聲和樂器,配合雷射光束反照位於不同區域的鏡子層疊折射,所形成的空間結構,似乎是以有限/「線」來悖論「無限」,但身體消失了,卻非經由內在動能(inner impulse)的無限擴張,來讓身體燃燒殆盡而泯滅不見,反而是一種空缺──身體不在場的臨在,而這樣的「無」亦非回溯原初太古的始源,或辯證「空無」的生死哲理,反被框限於現當代科技產物所營造出來的「無限」,卻與創作初始的動機有所違和而非協調。這樣的質疑並非要求創作者模擬重溯原初的刻板儀式,反而希冀創作者拉出一個適度距離,去檢視舞作中各個元素的混合使用,是否達成創作者預期的效果與目的。

這樣的斷裂,也可能包括觀者的位置,如此的演出形式,是否適合階梯式的觀眾席所產生的距離,還是讓觀者環坐四週所形成的圓(arena),更可以產生共鳴與共振?如此距離的拿捏,亦是創作者是否可以一邊試圖驅動能量,讓整體逐漸處於狂喜(ecastasy)的狀態,另一邊亦可保持自我的覺察(awareness),需要加以檢證的功課。

註釋:
1、劉純良(2018) 〈蘇文琪《從無止境回首》探問宇宙起點 狂飆原始能量〉,《PAR表演藝術》302期(2018.02),頁58-59。
2、維科(Giambattista Vico)著,朱光潛譯(2006) 《新科學(上)》。合肥:安徽教育,頁31-32。
3、同註1,頁59。
4、同註1,頁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