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策略1號劇團
時間:2018/03/03 14: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文 許仁豪(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這是芭芭拉・馬蒂耶維奇(Barbara Matijević)的單人表演。雖說是單人,但是舞台上好不熱鬧一點都不單薄。在像是工作室一樣的簡單舞台上,左上舞台橫陳一個長面工作桌,其上鋪滿了眼花撩亂的電子物件,邊上散溢著大小不等的工具箱,後面有一個小投影幕;右上舞台立著一個大的投影幕,除了投影表演者的即時影像之外,舞台動作指示也在這裡出現。說是舞台動作指示,這邊投出來的字幕更像是整個表演的文本,除了註腳每一個段落的主題,也提供兩位主創對每個表演段落的詩意描寫與反思,文字隱喻叢生,意象層疊,有時讀來像是《聖經》裡的〈箴言〉,有時像是浪漫主義的詩句,以情景喻哲理,牽動關於人生存的本質思索。主演不停與周邊各式機器互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直面觀眾分享她與機器共生互動的關係,有時冷靜講解操作步驟,有時陷入迷茫混沌,有時呼吸急促情緒激昂,節奏變化多端,好不熱鬧,雖是一場solo show,在短短一小時多表演,觀眾好像見證了無數生命情狀,感受了多重人生。

的確,這單人秀其實是諸多youtuber數位生命的集結。兩位跨界劇場藝術家芭芭拉・馬蒂耶維奇和朱塞佩・奇科(Giuseppe Chico)向來著迷於數位影音網路平台改變生活的議題。之前的三部曲從創作者自身成長生命出發,探索數位影音閱聽的科技革命,如何改變人接受訊息的模式、感受外部事件的方法;以及人與自己、人與他人因為數位網絡革命而變異的倫理關係。【1】兩位出生於七0年代末的藝術家,深深感受進入九0年代後,網絡科技日新月異,在持續不斷的影音技術量變下,人的生活產生了質變。而其中在兩千年之後發展並逐漸大行其道的youtube影音分享訂閱平台更有關鍵性影響。聲音影像的製作與傳播從此被解放出來,人人皆是傳播站,人人皆可變明星。Youtube創造了無數網紅,只要夠聳動吸睛,粉絲持續訂閱互動,流量變金流,這些成名的youtuber紛紛從現實世界搬入數位世界,日夜常駐,花盡心思變化內容,只求流量不墜,演戲的跟看戲的樂此不疲,兩造共築數位小宇宙,數位原住民的時代正式來臨,至此再也沒有一個托拉斯媒體集團可以一呼百諾,控制大眾的閱聽習慣。WWW.裡散佈著無數的數位小宇宙,人人建構自我真實,個體的時間感與集體的歷史感變得多元卻破碎,溝通的迴路看似無限可能,但是卻是同溫層抱團,頻道與頻道的變化雖然只消一個點擊,卻像是銀河與銀河之間,隔著無數光年之遠。

鑑於此,兩位藝術家開始大量閱聽收集知名的youtuber頻道,長期觀察他們的內容變化以及與粉絲群體的互動過程。在對youtube數位世界進行的田野調查基礎上,他們篩選、剪貼並且重新建構了幾個頻道內容,以旁觀敘述者的描述與分析文字為架構,將內容事件組織整合,並以實際的表演再現,成為一個現場版的youtube頻道系列,便是呈現在我們面前的作品《這我可從沒做過》。【2】

系列從「腦神經文學」開始,大投影幕上打出「我曾經在youtube上見過一個人帶著一個插滿尖銷的頭盔,像是中古世紀歐洲的畫裡梅杜莎的頭…」,接著芭芭拉登台戴上接滿電線的頭盔,化身說書當中的人物,直面觀眾把文字的內容接續演了出來。她開始解釋頭盔是一個腦波實驗,她想測試腦發出的不同電波如何控制聲音的變化,以此來了解外在環境刺激產生的身體覺受(physical sensation),如何影響腦波的發送頻率。把腦波透過電線接到變音箱,我們從聲音的變化可以察覺外在活動與腦波變化之間的連動關係。於是芭芭拉從觸摸周遭物件開始,然後練習專注力,然後有意識啟動回憶,變音箱跟著主演行為的變化而改變聲音。以腦波實驗段落開場,表演一開始便引導我們去思索人的心智活動與周遭真實環境變化的關係。如同字幕明白指出,這是一篇「腦神經文學」,透過歷史(中世紀)與神話(蛇妖梅杜莎)的指涉,兩位主創絕對不只滿足於獵奇收集,他們呈現科技改變人性之餘,透過這些哲學詩一樣的文字,引領我們去思索玩味,新科技之後人的生存本質意義何在?

接下來噩夢初醒,一個人派對的片段點出了最大的命題。芭芭拉的腦波接著控制燈光,演出了一個劇場燈光秀,接著點亮桌上的迪斯可舞廳七彩轉球,這是她一個人的派對。芭芭拉帶著象鼻一樣的防護頭罩登場,她呼吸急促,在防護罩裡喋喋不休,她說要尋找自己的聲音,一下子爬上椅子抗議政府,一下子四處遊蕩抱怨母親,自己的聲音卻是愈說話愈模糊,愈高聲吶喊愈被防護罩扭曲變形。一個人在空曠的舞台上感受到極大的威脅,對抗或是逃跑(fight or flight)的機制被啟動,但是不論是對抗或是逃跑都是枉然,她還是一個人在舞台上,與身邊的各種科技物件忙碌互動,此時,字幕打出動人的一句:「我仍獨自一人,但我不害怕。」這個句子在後面出現次數頻率之高,竊以為是演出的核心命題:如果網路科技的革命是要讓人與人的溝通更加民主自由,為何在看似百花齊放的視聽時代,人們好像更孤獨了?

科技改變身體,但是更關乎的是西方啟蒙以來的主體(subjectivity)問題,亦即,人如何實現自我存在,生命意義的本體問題。關於科技改變人性的態度向來有兩極,一極恐懼害怕,怕人類盜取火種欺騙了上帝,最後釋放出了連上帝都鎮壓不住的怪物,人終究被自己創造出來的科技所異化,科技演化自身生命,轉而吞噬人性。這樣的惡托邦(dystopian)想像以及思維在末日小說、電影以及批判科技的哲學思想裡都常見。【3】一極卻樂見其成,認為科技解放人的天然限制,可以幫助我們衝破舊文明的枷鎖,帶來多元真實與可能的新世界。【4】我認為《這我可從沒做過》面對科技改變當下生活的態度不是完全樂觀,在設計編排的橋段裡,他們不時穿插文學反思,讓我們在讚嘆這些youtuber的科學創意之餘,不禁疑惑,這些奇技淫巧有沒有幫助他們實踐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用旅館拋棄式拖鞋做成的求生裝置(survival kits),是一個引發清醒夢(lucid dreaming),以對抗噩夢的裝置,製作步驟解說詳細,但仔細聽來似乎緣木求魚,以科技求心靈平靜不如好好屏蔽科技雜音,以安靜總結每天生活;三個攝像頭的多重視角實驗試圖解放肉眼決定身體移動的固定模式,卻讓我們感到鬼影幢幢,未知的恐懼隨著晃動的玩具以及即時攝影捕捉到的奇異視角,潛伏在百無聊賴的日常生活裡;每日生活看似平靜不起波瀾,但是卻是千瘡百孔,用皮膚臘化妝術在下腹部做出一個日常的傷口,以假亂真,其實假更勝真,傷口無法癒合,生活必然有傷口。而這一連串看似毫無意義的日常科技實驗,其實都在追問上述關於生命意義的問題,到了「晚期智人」的段落,算是將問題明朗化,直接帶入宗教、科學與人類命運的思索。

芭芭拉對著一個用遙控器控制的長管機器人抱怨。她一邊控制搖桿讓長管子上下左右擺動,一邊抱怨這真是個昂貴又無用的實驗。她的語言跟管子的擺動相互呼應,她時而把管子放在屁股後,時而放在胯下前,管子一下子象徵了人類經演化後而無用的尾巴,一下又象徵了男性生殖繁衍的驅力。這管子在她反覆操弄下彷彿有了生命,但是卻是一種垂死掙扎的狀態,字幕訴說著,這是上帝的創造物,她想加上鋼索強化此物,然而這不過是「哀悼未來的琴弦」,此時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響起,在感傷的氛圍裡,芭芭拉一再詰問:「我該如何處置它?」(what to do with it?),她拋出來的是關於人性命運的大哉問,科技似乎唱起的是人類命運的輓歌,無所休止的創新追逐似乎終究帶來生存的「能趨疲」(entropy)。科技爆炸,但是人的生存動能卻愈顯疲乏,如同芭芭拉手中垂軟的生命之管,我們活成了無力厭世的一代。

幸好表演沒有停在這麼黑暗的點上。從基督教的用典引發出來的人類命運思考帶進了下一個活潑有生氣的片段―「綠色怪物」(Green Monster)。綠色怪物就是芭芭拉帶著霓虹燈裝飾成的機器人,那是一個關於能量磁場擴展的實驗方法。舞台上除了芭芭拉穿戴的霓虹機器人之外,還有用霓虹燈管寫成的Jesus花體字,一對翅膀圖形,以及一隻蛇。實驗室這麼進行:只要霓虹機器人芭芭拉帶著能量源靠近其中一個裝置,裝置就會被點亮,她認為這些裝置圖形在舞台上形成了一個謎(riddle),只要她能同時點亮所有的裝置,謎底就會揭曉。這裡直指《聖經》裡〈創世紀〉的人類起源之說一目了然。關於科技的沉思最後回到了人性源起的宗教性問題,芭芭拉努力奔跑於三者之間,但是徒然無功,謎底終究是解不開,科技真能解放人性?

霓虹的喜悅似乎又回到了頹然的哀傷。《這我可從沒做過》最後終究沒有收束在這樣一個世紀末荒原的氛圍裡。最後一個段落氣氛酸甜,關於一張收納世界諸聲的機器嘴。嘴巴用紙加上機器做成,連著收音器,嘴巴張合的頻率與大小隨著收音器收到的不同聲音而改變,我們聽見某政治人物政治口號的歷史播音、電影動畫的配音、不同時期的音樂…全部收納到這張機器嘴裡。最後芭芭拉拿著烏克麗麗出場,與機器嘴對唱了一首情歌―You Belong to Me,機器聲與肉體聲,兩相唱和,人機融合一體。《這我可從沒做過》最後向貝克特1973年由一張嘴獨自完成的《非我》(Not I)與《等待果陀》致意,表演似乎要問,二戰以來的科技進步是否帶我們走出了戰後的荒謬處境?自我與他人的糾纏不休,等待生命終極意義等問題,在貝克特的時代已經提問,半世紀以後,似乎依舊無解。

在被科技改變的時間荒原裡,《這我可從沒做過》以深情款款的歌聲,邀約我們在科技實驗大觀園裡反覆流連,思索個體生存的意義。科技應當來自人性,但在看似繁花似錦的數位影音、即時播放的時代,我們好像最後還是獨自一人,他人已去,記憶杳然,生存只剩一個人的盛宴,唯有抓住科技的在場陪伴,能讓我們在黑暗中持續前進而無須害怕。

註釋
1、關於三部曲的介紹與分析請見節目單上的文章,王柏偉〈技術改變社會,那表演呢?〉
2、一開始以為他們單純以表演重現所見內容,以粉絲互動留言為文字依據。當天演出後,經鄧富權介紹與芭芭拉・馬蒂耶維奇聊天,在相談過程中得知所有表演內容以及文字都是原創。他們以觀察到的現象內容為本,重新編導演出內容。
3、批判反思科技的文學想像與哲學思想請見ZoltánKádár, János I.Tóth,‘The critique of technology in 20th Century philosophy and dystopia,’ “Procedia-Soci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s,” 71 (2013), pp 53-60.
4、張懿文的評論從哈洛維的賽伯格理論出發,基本上順著這條線思索。請見張懿文,〈科技、劇場與網路紅人文化:從內爆的超真實談《這我可從沒做過》的科技哲學思考〉,表演藝術評論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