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18/03/09 19:30
地點:台北市國家戲劇院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碧娜的《交際場》(Kontakthof, 1978)都已經推出老年版與青春版了,《康乃馨》還能繼續飄香多久?也許就靠著憋住不跳舞。

偌大的舞台,除了滿佈的康乃馨,別無長物。好美,卻也「好臭」。好美人人都看得到,即便還沒看到舞劇,裸身女子僅手風琴蔽體,徜徉在一望無際的康乃馨花田間,此畫面早已成為劇場標竿性影像,令人好生嚮往。「好臭」 則是舞者自己講的,討厭塑膠花好臭,屢次抱怨。但觀眾聞不到,或充耳不聞:反正我們是來看經典的。

我想原初的《康乃馨》(1982)應該最怕變成現在這樣,一部人人爭睹的經典,經典感壓過驚訝感。舞台畫面盈滿康乃馨所創造的視覺效果,猶如十七世紀巴洛克劇場採先進機械科技,引發轟動巴黎的「驚豔」(le merveilleux)感,令人目眩神迷。動作未出,已先被景象迷惑,這在舞蹈表演誠屬罕見,不過若將其創作背景重置於七十年代西方風起雲湧的所謂「影像劇場」(theatre of images),用影像及聲音來說故事,畫面強壓動作,倒也合理。也許三十五年來各種批評討論者眾【1】,因而舞者刻意後設地用中文大聲說:「我愛康乃馨!」,又大聲用英文說:「你們根本在浪費時間!」,無論好話壞話(康乃馨是假的, 花是臭的也都說了),都被表演者說盡了,對觀眾差別依舊不大:反正我們在看一部西方當代經典創作。

碧娜舞團的經典當然早已好幾齣,經典如何才能擺脫禮貌性回應的窠臼?如何創造新意?如何蛻變新生?如何不讓進場的觀眾因經典之盛名而情怯?壓抑原初的本能反應?而稀釋當下的感動,甚或消溶即刻的不滿?《康乃馨》顯然做了不少努力,也許在刺激反應方面,即使爆衝到觀眾面前,依舊受到經典的禮貌性隔閡保護。但起碼為了帶動當地觀眾的認同,邀請台灣舞者加入陣容,團員努力使用中文做高難度的表達,在短時間壓力下,精準度還頗為驚人(領頭大喊「到後面!」更是做到字正腔圓),觀眾當然肯定。

《康乃馨》其實也非純然影像劇場,反而加入了不少影像劇場所排斥的文字語言,包括最後舞者一一向觀眾告白跳舞初衷,全程使用中文的大鳴大放。最後的解放,算是呼應狂放的舞臺。但一句話送走觀眾,似乎也映照了自始至終怒放花朵恆常不變的不自然:可別忘了,最後全場帶動跳,儼然已經成為全球化全民運動的排舞(line dance),是春夏秋冬的遞嬗。

也許最難得之處,就在於由此視覺刺激所引導出的思考矛盾,而最大的矛盾,似乎莫過於一齣舞不跳舞。當然碧娜本是舞蹈劇場(Tanztheater),任何表演形式都理應成立,包括不跳舞。一開始個個搬張椅子入座,聽著留聲機傳來陶博(Richard Tauber)歌詠《世界真美麗》(Schön ist die Welt):這陶博,加雷哈爾,加輕歌劇所建構的美麗世界,等同維也納華爾滋的世界。但沒有人跳華爾滋。接著傳來蓋希文百老匯爵士風的《有情郎》(The Man I Love), 應該是塔克(Sophie Tucker)演唱,一九二零爵士年代搖擺大樂隊的紐約,照樣不跳。台上只見男子單獨一人,先用朗誦方式讓歌詞清楚,接著搭配音樂的是手語加上唇語。其實這版本的改編有不少突然速度變化之處,格外適合入舞,但男子從頭至尾紋風不動,使用各種類型語言,同樣刻意排除舞蹈語彙。

等觀眾開始看到第一個稍具舞蹈性的動作,已經是幾乎快過半個小時,亦即算一般一支舞碼的長度了,不過嚴格來說這還只是跳,並非舞:男子一躍另一男子身上。但這衝擊非同小可,遠超乎男人對男人的加速度的重力,而是種p2p對點的擴散,也帶動了群體。當本來不動的突然躍身起跳,朝觀眾俯衝而來,此刻衝擊超越了視覺,匯聚成撼動的動能。

此後釋放出的動能,似乎都在權力的監控下運動,尤其一位西裝畢挺的男子 ,即便套上女裝依舊不減威權,無論扮演的是隨時要求路人甲呈現護照的警察,或是手持兩罐噴霧器,彷彿空中小姐般在降落前作機艙消毒,都在規範誰能動,或者不能動。這是規則,亦是遊戲,而遊戲規則集大成者,當然就是大玩「一二三木頭人」(劇中使用法語的一二三太陽,un, deux, trois, soleil),不能動卻動就得受罰,不聽好言規勸就得暴力規訓(中文怒吼 「到後面!」)。當然抗拒協調也終究形成大反撲,以女人爬在男人頭上當家的態勢,反將一軍。

遊戲規則監控下的規訓,阻止不了繼續跳:有人學狗跳,學蛙跳; 有人從高台上跳水式地直通通墜地而落,只有無量下跌,毫無反彈起色,簡直是嘲弄美國韓佛芮(Doris Humphrey)經典的現代舞技法「跌落與復原」(fall and recovery)。四男猶如《等待果陀》般跳著難分難捨的方塊舞,跳不下去,仍要繼續跳。最明顯的隱喻,大概就是有段男子邊禱告,卻邊被騷癢腳跟; 不該動,卻不得不動。即使神聖性被褻瀆,還是得動,因為不得不動,這是本能。

抗拒舞蹈,非不能也,而是有所不為。君不見劇中最長的獨舞,就是男舞者半認真,半搞笑地示範其實他多會跳:你想看傳統芭蕾 「大踼腿」 (grand jeté),「轉圈」(piroutte),我樣樣都行,不要因為只看見畢卡索的立體派,就不知他粉藍期是寫實大師。古典芭蕾的起手式一直都擺著,但抗拒僅因歌起而動,因美生而舞。滿地的康乃馨美得令人屏息,但卻召喚不出美麗的舞步,因為人們生老病死,四季春夏秋冬,永綻的康乃馨其實又假又臭。《康乃馨》愈是刻意地克制不跳,愈讓人思考為何要跳:因為舞蹈處理的是身體,不是唱跳。

註釋:
1、當舞者說他不跳舞,要去食堂 (canteen),旋即又回到舞台,對觀眾說他回來因為食堂打烊了。這不禁讓人想起《紐約客》(New Yorker) 舞評家 Arlene Croce 對於《穆勒咖啡館》(1978)的酸文: 活像個 <精神病院的食堂> (canteen of a mental hospital). 見 Arlene Croce “Dancing: Bad Smells” The New Yorker, 16 July,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