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時間:2018/03/10 19: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我們試著寫了n種結局給你看,可是媽的,現在才發現,青春這故事,好像怎麼寫也寫不完了……」——《藍色大門》

《藍色大門》於2002年上映的時候回響極大,那個時候「同志」在台灣仍不是普遍認知的觀念,張士豪說:「如果妳以後發現自己可以喜歡男生的時候,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喔。」當時我才國小剛畢業,又比同齡的人啟蒙得更晚,以為孟克柔未來真的會喜歡上男生,然後回頭尋找她兒時的玩伴,故事會有真正的「幸福結局」。有一段時間,孟克柔說的:「留下什麼,我們就會成為什麼樣的大人吧」這句話,是所有青少年握在手上的信箋,寄向遠方,就等著哪一天變成大人打開來看,回答過去的自己,我們究竟留下了什麼?

《春醒》結束以後,才想起我早就忘了要給出一個答案。

近年以「青春」為主打的作品非常多,然而多數的影視作品與其說是為了追悼青春,不如說是沉浸在復古的歡愉氣氛當中。畢竟,如果連「戀人未滿」都即將邁入老歌精選,我們真的很需要耽溺在某些場域,讓自己感覺依舊年少、還能輕狂。相較影視,劇場又特別善於處理青春的傷痛,處理扭曲升學制度底下所養成的扭曲人格--然而,卻很少能看見真的擊中痛處的劇作,大部分戲都可以用一句話帶過:「長大了,可是我們沒有變成幸福的人。」(至於哪些戲,請恕我就不在此舉例)但是,到底在哪一步走錯了呢?鮮少有人敢直接觸碰那些不堪,多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一些沒有成功的愛情、或者長大後才發現不切實際的夢想,聊表現實的殘酷。

近期看過環繞青春與成長的戲,印象深刻的,其一是亞戲亞劇團的《恍惚》——描寫三個高中時期的朋友,在成年後面對現實社會的迷惘,精彩不落窠臼;另外一齣,就屬再拒劇團的《春醒》。

私以為,再拒劇團一直以來的藝術風格非常明確,經常以各種形式向青春告別,實際上卻是堅定地站在此刻向過去嘶吼:「我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改編自1890-1891年、德國劇作家韋德金(Frank Wedekind,1864-1918)的作品,因為主題描寫青少年被壓抑的性、以及巨大制度底下禁錮的心靈,這齣劇作遭遇長時間地扣押審查。【1】幸運的是,21世紀之後,竟能以音樂劇的形式於台灣上演;不幸的是,經歷一百多年的漫漫長路,劇中所描述的主題於台灣觀眾而言竟然一點都不過時。

《春醒》是一則超前的預言,我們現在才能看懂。

原著的企圖宏大,故事多線並進:被家暴的孩子、壓抑性的少女、找不到歸屬感的資優生、因學業而被眾人放棄的孩子……;再拒劇團做為一個改編者,進一步擴展本戲的格局,讓青春變成一場喧囂的演唱會,明明我們都曾經轟轟烈烈鬧過一場,卻無人記得——後來,有沒有去了那場名叫《春醒》的演唱會?

在劇中,認真苦讀的莫里斯(鮑奕安飾)因為怪異的制度,在考得高分的狀況之下被刷下升學班,甚而被指控作弊嫌疑,最後絕望地結束生命;長期被母親嚴密控管、禁錮性與真實情感的溫德拉(李曼飾),在品學兼優、乖女兒的形像標籤之下,終究撒手離開。面對摯友與摯愛的離去,梅奇爾(沈威年飾)踽踽獨活,活得乾乾淨淨,乾淨得有些太詭異了。

其實整齣戲早在暗示這悲劇性的結局,場上十位演員,都是懷有各自苦難的青少年,然而除了上述三者之外,其餘演員都曾轉換身分,成為一位母親、一名老師、教育工作者、新聞媒體,獨此仨人只扮演自己。

常聽人說:「上帝只會給你過得去的關卡」,也偶爾會有人說:「我當初真的不知道怎麼度過那一切的。」事實上,有些人就是沒有走過去、停留在原地,被往前走的人遺忘。

《春醒》的宣傳影片,引用了1994年兩位自殺的十七歲高中生石濟雅與林青慧的遺書:「我們的生命是這麼地微不足道,在世界上消失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影響。」而今,我必須殘酷且痛苦地說,她們並非高傲卻做作地寫出這句話,而是確切看透社會運行的法則--兩個生命的消失,無論她們是不是(如同媒體關注的重點)北一女的學生,性向為何,都沒有對世界造成改變。我不知道其他國家是否也如此,不過就台灣而言,每一個死去的生命都是非常好被消費的,每一個人都有權利跟死者裝熟,並且用不到一週的時間將他們忘記;遺族不能太冷靜,否則會被指控冷血,當然也不能夠痛苦太久,否則會被質問:「妳還沒有走出來嗎?」如果世界真的有所改變,那不會到2017年依舊有一模一樣的情況發生,自殺的女孩留下遺書:「不用找了,就是我。」父母親懊悔地說:「大女兒二女兒都是念北一女,所以我們才希望她也可以……」

本戲對升學主義的荒謬描寫鞭辟入裡,但真讓我動容的不光是為自己抗爭的青年,而是同樣在為學生著想的梅老師(羅香菱飾)也成為眾矢之的!

青年時期,我們的敵人很單一,就是討厭的大人;長大以後,一切都變得複雜,為學生爭取應有的權利,梅老師需要兼顧贊助商的心情、校長的意願、家長的抗議、升學班的鄙夷、留級班的不甘心,以及廣大校友的嗚呼哀哉:「我們的母校連阿貓阿狗都可以畢業了嗎?」為了不讓萬箭穿心,梅老師必須退讓再退讓。

梅老師的存在,代表的不僅僅是一位替學生著想卻無功而返的老師,也不是關心兒子梅奇爾卻終究讓一切失控的母親,她表現的是無數「大人」心中的原型。不是不願抗爭,而是嘗試過一切後仍然無能為力。如同莫里斯在墜樓前一刻高唱的歌詞:「捍衛到底的鬥爭/只證明脆弱」,也是在尾聲那群長大的孩子們所唱的:「不想走也得走/你是小小員工/你是什麼英雄/高樓之間走著鋼索」,這不是孩子獨有的痛苦,也是大人根深柢固的無奈。

至於對性的啟蒙、身體的認識,以及伴隨而來的種種壓抑,《春醒》一口氣擺上各種不同的面向:長期被父親家暴的瑪塔(賴盈瑩飾),隱藏傷口,也隱藏對莫里斯的心意;安娜(曾歆雁飾)則是非常典型、普遍的高中女生模樣,對男友若即若離、無邊任性卻又苦於自己的驕縱;恩斯特(李培松飾)無法掩蓋自己的陰柔性格,漢斯(王肇陽飾)滿懷正義,卻害怕面對自己真正的性向。這些角色的戲劇張力也許不如溫德拉、艾莎(蔡佾玲飾)所彰顯的那麼強大張狂,卻都是時下青年的日常。

艾沙在戲中是唯一能夠經濟獨立,離開家、離開學校展開生活的女性,她表現出強大的意志,只是這些乍看堅定的心智,實則都是別無選擇後唯一的選擇。被攝影師逼進浴室的艾莎,在不舒服的觸摸之後竟然「濕」了--「可是她濕了,就表示她想要嗎?」——可惜我們從來都只能夠從不正常的管道學習「身體是誠實的」,以至於在這種時刻我們還來不及拒絕,就先害怕起「誠實」的身體反應,半推半就地接受。

我經常想起,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所寫下,房思琪面對老師李國華強行進入,老師說:「用嘴巴也可以」,她回答:「不行,我不會」,事後不斷懊悔--「為什麼是我不會?為什麼不是我不要?為什麼不是你不可以?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整起是件很可以化約成這第一幕:他硬插進來,而我為此道歉。」【2】

為什麼不是我不要?答案昭然若揭,因為即便是2018年,女權愈發抬頭,同志婚姻合法,我們的性教育依然缺乏。

面對莫里斯死去,溫德拉與梅奇爾共處巨大的哀傷之中,終於無法也不願再掩藏彼此的愛情,他們在一個只有馬桶的破舊空間,相擁相吻,最後終於進入彼此體內。那一刻,我們聽見的聲音與其說是呻吟,更像是求饒與哀嚎,他們沒有一方是被強迫,可是那一刻的進入,彷彿是背負著活下去的愧疚、背負著父母禁止的罪惡感——說真的,先把年齡擺一邊吧,到底有哪個人的第一次可以全然感覺到幸福?還是我們或多或少都曾經因為長年以來的洗腦,在事後產生強大的不安與害怕?覺得自己理應被譴責?

啟蒙永遠都是疼痛的,因為真實的世界即便百花齊放,也是扎腳難行(不免想到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康乃馨》,為什麼舞者在那一片粉紅色的花園當中一下喊著臭,一下喊著愛,難以前行卻又拚命往前?)。

撇開整個劇本脈絡,看看舞台呈現。舞台以看似極度簡單的鋼架搭建而成,演員上下爬升、近乎瘋狂的舞動過程,看得極為不安,總覺得途中就要有人從二樓墜落,或者哪片支架忽然傾倒也不意外。舞台本身,就是整個青春的縮影,既危險又安全,充滿著歡愉也飽含疼痛,最美最苦的事情都在這裡發生。這也是為什麼,最後一幕眾人脫下灰白的衣服、換上乾淨象徵成人的穿著,背後的黑幕大開,光芒把整個舞台照得奕奕生輝,對比演員亮麗的打扮,背後的舞台看起來更加搖搖欲墜。沒有人轉身,大人都是被光芒祝福的一群人。

另一方面,音樂劇不可或缺的舞蹈表現,也是本戲的亮點。編舞/動作設計者余彥芳,讓舞台上的畫面徹底坎進劇中歌詞。在〈深藍的夜〉一曲,莫里斯為生命最後一夜高歌,一步步爬上頂端就要墜落,眾演員則在底下忙得不可開交,可是仔細一看--他們全都是一群庸碌的「雞」,抖動雙手彷彿甩開多餘的羽毛,要把脖子搖斷似地四處奔跑。有些人趕不上就乾脆被丟在原地,有些人努力奔跑卻仍被置於圈外。全劇有許多諸如此類精湛卻不為炫技的舞蹈動作,讓身體真正成為話語的延伸、台詞的註解、角色的潛意識。

有許多人將《春醒》比之西方百老匯,我認為實在言之過甚。基於現實技術考量,這樣的讚譽是近幾十年的劇場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台灣大多演出都僅有一週進場準備時間,要如何比之西方為期數月的預演場(Preview)、能夠不斷修正錯誤,眾人也可以在真正的舞台上排戲,直到開演?

定目劇在台灣非得虧錢,一來市場不勘負荷,也因之於此,演員根本沒有辦法全心全意準備單一一場表演,多管齊下的排練工作,無論是歌唱或者是舞蹈畫面要說多精準?都是有限制;二來,單就硬體設備,也少有完全符合音樂劇規格的劇場空間,遑論要在一週內執行完所有的燈光音效技術點。因此,看台灣本土音樂劇還是會為著那音質的粗糙、偶爾走音的歌聲……此類少數的不協調冒冷汗。

是故就這點而言,我佩服再拒劇團的勇氣,我相信整個團隊的工作人員都明白《春醒》的瑕疵,否則他們不會在加演的時候一再重申眾人進步的幅度。也許有更簡單的方式來呈現此戲,卻偏偏從那麼多類型當中選擇唱跳兼具的一種,簡直就像青少年把頭撞破也想向世俗的規矩抵抗,那樣頑強。

說實話,我很遺憾這樣的作品,必須一再重申「內容含有青少年的愛與性」,請觀賞者三思,遺憾真的有很多大人會因為「不知道怎麼向孩子解釋」而禁止他們觀賞。畢竟,如同《春醒》原著的副標--兒童悲劇--這應該是給孩子看的不是嗎?是認為孩子無法理解悲劇,抑或是他們沒有觀賞悲劇的權利?《春醒》的觀眾,大多是已經無能為力的大人。我們當然走過青春,雖然不是每個人的童年都能夠寫成一首歌,但都必定曾對社會法則產生疑惑,在那當下,我們根本無從尋找答案,長大以後,依然只能無奈地想著:「進劇場看戲的始終是我們,無法走進來的仍然是他們。」這裡指的「他們」,一者包含只能夠給孩子標準答案的大人,一者包含只能夠接受正確答案的孩子,還有另一部分,是包含當時沒能跨過難關、永遠留在那個年紀的人們。

在本文結束以前,我想回過頭來提及劇中一名特別的角色——侯貝特(蘇志翔飾)。

就像所有人的成長過程中都認識一些資優生、苦苦讀書卻成績不好、漂亮的像仙女一樣的人,也大概都認識一兩位像侯貝特這樣,出身背景良好,動輒花錢當大爺的同學。侯貝特的獨白又短又倉促,放在死亡與性愛的主題下之下,顯得好小;他說,他策畫了一場超棒的畢業旅行,所有經濟有困難沒辦法去的同學都去了,去完之後,所有人都變成他的朋友。

實在太孤單了啊。因為身為大人的我們,現在非常確定,他的確會是最先被遺忘的那種人。不是先過世的同學、不是書念最好或最差,也不是最漂亮的同學,而是當初我們繞他在他身邊、只因為他出手大方的同學。好像沒有聽說誰愛過他,也沒有聽說他愛過誰,只知道:啊,他家裡好像滿有錢的?

這齣戲的許多時刻,當舞台上的角色在獨白時,總有一些角色,暗暗地躲在沙發後、鐵欄外、或者危樓底下,一語不發的看著場上發聲的演員。不知何以,我總是將注意力放在侯貝特身上,躲在那麼暗的地方,看著那些人能夠去愛,去感受痛--我不由得努力想起,兒時那些老愛掏錢請吃飯、到福利社大手筆買飲料給大家的那位同學,叫什麼名字去了?啊,我當然忘記了。我甚至忘記我把他忘了。

最後,我想以一首詩作結:

「哈里路亞!我仍活著。
工作,散步,向壞人致敬,微笑和不朽。
為生存而生存,為看雲而看雲,
厚著臉皮佔地球的一部份……」

——瘂弦〈深淵〉

活著未必全然傷痛,還是常有謝天的衝動,為一路上的幸運感激涕零。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夠做個記憶好一點的大人,這樣就足夠了。雖說光是如此,都是太難的事情。

註釋
1、再拒劇團節目冊,戲劇顧問陳佾均〈關於韋德金的《春醒》〉,頁7。
2、林奕含著,《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台北市:游擊文化,2017年初版,頁3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