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TSO台北市立交響樂團、舒米恩
時間:2018/03/11 19:30
地點:台北市大安森林公園

文 馮祥瑀(專案評論人)

《美好的日子》 (Fancalay a romia’d)由台北市立交響樂團主辦,為春季系列演出中的其中一場,在大安森林公園中舉辦連續兩天的戶外音樂會。11日晚間的演出由舒米恩以及北市交為主角,並邀請林生祥擔任特別嘉賓。

舒米恩在串場時的談話,從自己在家中與爸爸談話的內容來調侃自己音樂家的身份,以及其與身後樂團成員們的差異。舒米恩說道爸爸並不認為自己在做正事,因此建議他去找「正式」的工作。這樣的對話不僅引起聽眾發笑,也讓聽眾們注意到他所提及的「正式」與「非正式」的音樂工作之間的差異。但我們也可以以一個更加嚴肅的態度深究舒米恩所說的文化現象。從大眾對於不同文化的既定印象來說,諸如舒米恩這類的音樂家,在過去一段時間中曾被認為是一種低下的職業。舒米恩眼中那些拉著小提琴、拿著管樂器的演奏家們也許真的比較「正式」。但這樣的工作真的就比較「正式」嗎?

倘若舒米恩指的是工作內容所象徵的文化階級,那或許就目前而言,大眾普遍還是認為管弦樂團演奏家是正式的音樂工作,但就薪資條件的穩定與否來說,這種「正式」工作與「非正式」工作之間的差別也同樣存在於管弦樂團成員中,並困擾著大部分喜愛音樂並從事音樂相關行業的人。在台灣,音樂家是一種很矛盾的存在:演奏樂器的技巧象徵著某種經濟地位,但是社會大眾卻又認為音樂家的工作是不務正業,在就業與教育機會不對等的狀態下,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成為職業的演奏家並以此維生,而所謂「正式」的音樂工作機會或許是少之又少。倘若我們要以這樣的標準去看待音樂工作,那麼舒米恩的工作與眾多古典音樂演奏者的工作相較之下其實都沒那麼「正式」。另一方面,站在台上的舒米恩一向在演出時以最正式的阿美族服面對樂迷,而古典音樂演奏者同樣也以對他們而言最正式的禮服面對愛樂者;儘管在文化差異之下,這些音樂家仍舊以各自最體面的樣貌站上舞台。就這樣的觀點來說,舒米恩與他身後的演奏家們之間的差距並不大。所謂「正式」與「非正式」的音樂工作之間的差異,或許只是人們對於不同文化產生的刻板印象罷。這種刻板印象雖然深深地影響我們對於事物的價值判斷,但只要意識到這種刻板印象的存在,或許這種社會的集體價值再潛移默化下仍是有機會扭轉的。而舒米恩的音樂也正為此而存在。

但是另一方面,「正式」與「非正式」的音樂工作之間仍舊存在另一項無法跨越的鴻溝,也就是工作者對於自身工作品質的堅持。就品質以及堅持來說,「正式」與「非正式」並不只是一種社會階級關係,而是一種個人的工作態度。這種工作態度雖然影響了閱聽人,以及社會大眾對於「正式」與「非正式」音樂工作之間的批判準則與想像,但是相較於打破刻板印象來說是相當容易達成的。筆者認為舒米恩作為這樣一位為母語以及母語文化奉獻的音樂家,也應該盡其所能的嚴肅看待自己的工作以及工作內容,重視閱聽人所接收到的訊息。因為音樂無法獨立存在於任何事物之外,而人們對於音樂的評價也容易受到許多非音樂的因素影響;因為有演出存在,音樂才有聽眾,音樂家才有舞台。而在這樣的演出中,不只是在台上演出的音樂家們,包括所有未能到場以及現場的聽眾都是賦予音樂意義的創造者。因此,音樂家的所作所為我們都是知道的,也因此音樂家更應該以嚴肅的態度面對自己的工作,唯有以正式的工作態度面對音樂,才有機會讓自己變成「正式」的音樂家。

或許大家會將舒米恩這樣的歌手定位為一個原住民流行音樂的創新者,他的作品不僅是朗朗上口、受歡迎也獲獎項肯定,自圖騰時期就是一個相當備受矚目的音樂家。在舒米恩的演出當中,他不免都會調侃自己族群文化以及都市文化之間的差異,強調一種原真的意象,不僅是在音樂中,也在他的言詞以及服裝中。這樣的意象不僅建構了聽眾眼中可愛靦腆的舒米恩,也讓他成為一個很被包容的音樂家,尤其是在舞台上發生失誤時。

從阿米斯音樂節到本次與TSO合作,舒米恩的音準以及演唱技巧一直都是相當明顯的問題,特別是本次與TSO合作也是如此。雖然舒米恩的演唱技巧並非所有原住民流行歌手中最精湛的,但也並非最差的,但倘若以專業水準來說,一場一小時的演出中有四到五次的失誤已經算是太多,像是起音不準以及破音等等問題都值得好好處理。從舒米恩的唱歌方式中可以發現,他每每在歌曲的第一句旋律的第一個音會稍微低半音,接著在第二個音以及第三個音時不斷游移,嘗試找到正確的音高。除此之外,舒米恩在某幾個音高上也容易出現音準不準的狀態。本次演出舒米恩最明顯的一次失誤在於〈不要放棄〉的副歌第一句旋律。諸如上述問題其實並不只出現在這次演出中,筆者認為舒米恩應該認真處理音準的問題。

針對這樣的失誤,或許聽眾會認為這是一種原真性的表現,並引起對於文化差異以及血統的爭論,筆者也認為這樣的爭論是沒有必要的。專業實際上可以無關文化以及血統,作為一個專業且愛戴樂迷的音樂家,本就應該盡其所能地為觀眾提供最優質的演出,並呈現最精湛的技巧,那是一個「正式」音樂家對於自己的演出以及自己的音樂應有的尊重,也是基本應有的專業技術。

在中場休息前,特別來賓林生祥在舒米恩的介紹下步出舞台,並一同演唱兩首曲目。林生祥與舒米恩同樣身為母語歌手,在短暫兩首歌的時間中,交換演唱對方創作的曲目。這樣的做法不但沒有在曲目上做出讓人耳目一新的趣味性,也僅是延續了全場TSO的伴奏風格。若是只是交換曲目演唱,而不做任何其他變動是相當可惜的。筆者認為尤其是這種交換曲目的合作模式,也能夠激盪出許多火花。但很顯然的,使聽眾為此感到驚艷並非此次兩人合作的主要目的。就整個上半場來說,並沒有像〈馬蘭姑娘〉以及〈那魯灣〉這樣的改編器樂曲目,TSO的角色僅是作為襯托舒米恩的陪襯。

舒米恩並不是第一次與弦樂團合作,但是應該第一次與這樣大編制的管弦樂團合作。就編曲上來說,TSO為本次演出所做的重新編曲,在管樂器上的編排似乎較簡單,整體聲響層次上也比較單一。幾首曲子聽下來,TSO版本的舒米恩作品與原作差異不大,在曲目速度以及節奏上更是幾乎沒有更動。TSO此次演出大多為舒米恩以及其他歌手伴奏,成了伴奏樂團而非演出的主體,僅有〈馬蘭姑娘〉以及〈那魯灣〉兩首作品為TSO的演奏曲目。除了這兩首曲目外,TSO在這場演出中發揮的機會以及空間並不多。而〈馬蘭姑娘〉以及〈那魯灣〉兩首則是針對既有曲目改編的再創作,其處理手法主要以既有曲目的主旋律做為動機並發展,TSO對於這樣的改編方式顯然是相當熟悉的,但似乎忘了把作曲家的名字列在節目單上。

誠如上述,即便是受過相當多訓練的音樂家們在演出時也可能有失誤,辦活動也難免有疏失以及限制,而舒米恩的音準問題也是如此應該被討論以及關注。唯有先將自己視為「正式」的音樂工作者,才能在時間的洪流中,慢慢退去文化差異下所產生的刻板印象,進而改善經濟、政治以及社會階級所產生的文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