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時間:2018/03/10 14: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紀慧玲(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春醒》是一則青春的傷歌、搖滾夜的身體,舞台上多數永恆躁動的身影晃動,口中呢喃,夾著洋名,不太能對號入座的台灣現實情境,又依稀噴唾著體液不斷湧出喚回觀者已杳的年少氣味。十個演員扮演的青少男女,昏昏暈暈說著那晚他們究竟去聽了「春醒」演唱會沒?微醺後走出劇場被風吹醒的我們,腦袋也會想著,青春如此多汁,為何總是苦澀作結?是這個社會做了什麼、幹了什麼,搞得我們的年輕人不是一起追女孩、泡咖啡館,就是升學升學再升學,然後大嘆22k生而爛活?又或者,來不及長大,成了這個世界拖著的身影,永遠與所謂光明同在,永遠的暗黑?

這齣戲原是將近一百三十年前的德國劇本,德國劇作家韋德金(Frank Wedekind,1864-1918)所寫同名劇《Frühlings Erwachen》,完成於1890-1891年間。而當代熟悉版本應是美國百老匯音樂劇版,創作於2006年,佐以搖滾音樂。再拒導演黃緣文於2012年推出他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製版本,同樣採用搖滾音樂劇型式,而後2017年推出商演版及今次加演版。如果原著挖掘了不容於彼時德國社會的青少年個案,包括自殺、墮胎、賣身、同性戀、強暴、家暴,【1】再拒的版本儘管更易不多,但現實線索上,除了因學業壓力跳樓而死的莫里斯(但他是被學校高層「做掉成績」,這在台灣較少聽聞)明顯是升學制度下的犧牲品之外,其餘人物的家庭背景、同儕關係、行為模式,都與台灣現下國高中青少年更為禮教規範束縛、受儒家文化影響更為拘謹膽怯、被體制教育圈限劃分為升學與放牛、乃至正途與歧路種種刻板印象與二元分類,有著不盡全然吻合的陌異感。我們大概找不到穿著工服般的高中生,也對應不到升學班日常仍嬉鬧一如歡趴,或者,美模同學與升學同處一班。

或許,個案只是舶來,《春醒》移植呈現的更多是整體社會框架的概念與形象:對青少年性的賤斥、驚恐,權威階層的綁架、規訓,不見容於體系的異質個體,與渴求認同的純真,而這些特徵,都融入於搖滾樂的引用。音樂作為隱喻與姿態(gesture),被申引作為反叛與自由,定型化了劇情與劇中人,當戲裡的人物被體制與文化步步相逼,背後故事如何難堪尚未揭露,卻都很快地得以在一首首高昂樂曲裡,透過吶喊與求救,傳達口徑一致的憤怒。《春醒》因此讓我認為並不意在做赤裸裸的控訴與揭露,而是30歲一代的創作者回望青春遺緒,作為緬懷、傷逝以及提醒。殘骸清冷,曾有的體熱只在搖滾靈魂嗚咽迴旋。

但搖滾能代言多少真實?戲的最後,存活下來的主線人物梅奇爾換上襯衫西褲,回望觀眾,這布萊希特式的一筆,算是給予觀眾最冷洌的批判。全劇儘管仍缺少足夠篇幅的本土經驗對話,貴族學校、演唱會、監牢…俱是陌生場景,《春醒》最讓人蠢蠢欲動之處,還是在於緊扣著原著最關鍵的性與愛,為我們展示愛欲的原真,以及青春肉體作為成長標記,帶來的刺痛、興奮與迷惘。劇中幾個關鍵衝突都來自身體,被迷姦的艾莎、自殺的莫里斯、墮胎身死的溫德拉、被監禁的梅奇爾、被譏笑娘娘腔的恩斯特、隱匿性向的漢斯、被父親家暴的瑪莎,乃至溫德拉與梅奇爾於極度驚悚裡衝破情欲彼此破處的一刻,青少年愈是被禁錮,身體的反叛愈是強烈。無論百多年前的德國或現今台灣,大人們避談性與身體,甚且將性與身體視為對體制的挑戰,仍在持續發生的反對性平教育入校園、反同公投,正是禮教吃人虛偽主張與意識霸權。《春醒》裡被壓制卻仍湧現的欲望,透過晃動不安的搖滾身體,為觀者重新回望了那曾有的自然生機,本是無罪與純真的,卻被劇中大人、戲外社會體制與蛻變為大人的你我,漸忘或醜化。

《春醒》的身體性扣連著音樂,透過精彩詞曲,完構了文本。虛構化的場景,分不清教室、廢墟、客廳、廁所,但樂團與文本場景卻是截然分開的。雖然其中一小段讓貝斯手現身,但多數時候樂團就是現場樂手而已。既然詞曲作為文本,分量毫不下於台詞,樂團又被安置於舞台四處,他們與戲的關係是什麼?先不說搖滾樂與台灣劇場仍有分界,搖滾文化與劇中青少年次文化如何產生連繫,搖滾形象又如何為劇情、劇中人加分或減分,台灣搖滾樂的特色…等等,或許不是《春醒》創作者意欲處理的,但作為「華語世界唯一重新譜曲的現當代改編」,如果搖滾樂不是唯一選擇,為何選,觀者可以通過音樂更加認可這群正在長大的青少年?當現場樂手只是音樂元素卻又出現於舞台上,如果他們是青春的召靈者,他們安份的存在,顯得有點可惜了。

台灣劇場並不完全缺少青少年主題或身影,台南「做十六歲」戲劇展演已成官方文化政策之一,長期與青少年工作的鄭智源導演近年小劇場作品《體育時期》、《貓狗》也聚焦於新世代。政策版宣揚著認識自我的正面價值,小劇場版展示著無力對抗的迷惑蒼白。《春醒》裡也有兩種大人態度,一是站在上位作為指導與訓誡的男老師、獄官、溫德拉母親,一是同理接納最終仍屈服於體制的梅奇爾母親。大人並非不會反省,但常常反省得太慢,或被體制蒙蔽,「首先,要把自己洗乾淨,盡量吃點東西,想辦法睡著,想辦法起床,吃一點青菜水果有機食品,早一點睡,12點11點10點當一個讓肝休息的晨型人…」,〈在活著的時候〉rap歌詞如此寫著,這是《春醒》轉大人後的真實生活?如同未被揭露的台灣社會個案,如同期待搖滾該有的衝撞與破壞,《春醒》的聲色顯得有點甜美了些。過了青春期懵懂青澀樣態,早已演技成熟的專業演員,看著他們扮演,透過劇場編導藝術轉化,青春成了歌,雖然帶著痛感,但不會讓人迴避。唯有溫德拉劇中嘶喊的一句還是驚心動魄,她拒絕生下孩子,「我不要讓孩子生在這個世上」,但我們以為我們做得更好了,所以,我們持續歌唱。叛逆如何顯現?或許站出來反對「反同公投」的那些高中生才是今日的搖滾之魂,【2】我們劃開著青少年與大人那條清與濁、真實與虛偽分界作為警醒,但其實他們體現了作為自主的大人,真實的存在。

註釋
1、楊名芝為台北藝術大學2012年演出所寫「關於《春醒》」,參考網頁http://tnua-theatre.blogspot.tw/2012/03/blog-post_29.html
2、下一代幸福聯盟提出「國民教育階段不應實施同志教育」公投案,包括建中在內全台數十個高中生組織、社團,至少數百人發表聲明,指該案影響18歲以下學生的受教權,且嚴重影響校園性別平等,要求以「利害關係人」身分在聽證會表達反對此公投案。新聞報導參見聯合報2018/03/11,https://udn.com/news/story/7270/3024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