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18/03/08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吳嘉偉(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戲劇系表演藝術碩士班)

一開始,被花團錦簇的粉色糖衣所包圍,然而,旅人走過的路豈能不留痕,劇終,花萎,時間從來不會對誰放寬一點,歲月的殘酷莫過於此;21年後赴台重演的《康乃馨》,仍然以最優雅的方式,去表現關於愛、關於人生所帶給我們的「暴力」,反差和矛盾,往往最能給予觀眾殺傷力。

哪怕有著文化、以及時代的差異,而符號永遠是連接創作人與觀眾的重要關鍵,藉由各種元素的呈現,我感受到《康乃馨》的議題之廣,從性別、身份認同、父權、階級、愛恨、生死等等,時而把意識化作片言隻語,時而又像侃侃而談,但無論以哪一種方式的「交流」,《康乃馨》還是散發著一種傷感的調性;那個不能把「The man I love」唱出口的手語男生、那個賭氣憤懣地展示著高超技術的舞者、還有那對「搧耳光、親一口」的父子……多少個人物是似曾相識,多少個角色在等待觀眾對號入座。

Jochen Schmidt所著的《碧娜.鮑許:舞蹈.劇場.新美學》中提到——「恐懼」是Pina Bausch創作中的一個重要主題;恐懼的根源大抵源自於對人生的無力感、愛與慾望的羈絆,然而,從中所衍生出的暴力既有肉體上,也有精神上的。一名男舞者不斷地想要騎上女舞者的肩膀上,而女舞者以筆直的身軀作為反抗,一種無聲的忍耐和拒絕充斥著她的身體,人際上各種以愛為名的侵襲,絕對會讓人想呼喊:「Sometimes love makes me scared!」(有時候,愛讓我恐懼);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仍然會被身份而約束,就如劇中那個具有權力的男人,一直檢閱著舞者的護照,得到允許的人才可以舞動自己的身體,這讓我聯想到被沒收護照的藏人,還有需要得到丈夫批准才可以申請護照的埃及婦女,「護照」既是身份的象徵,也是自由的符號,縱使在「Passport, please」中有請求字眼,但卻覆蓋不了語言以外的粗暴。

《康乃馨》把四季更迭比喻為時間流逝,以劇場片段化作社會縮影,舞者雖穿著洋裝西服,可在衣冠楚楚底下,哪個不各懷心事;數名西裝男子從高台跳下,而其他人卻只管優雅地跳著像儀式般的舞蹈;一名女演員被迫觀看著數名西裝挺拔的演員,反覆地摔在桌子上,女演員和觀眾漸漸成為同一個體,除了每摔一次便牽引起的痛覺外,我們對這種暴虐的衝擊好像顯得有點無能為力、甚至袖手旁觀,而這不正是現在社會的真實狀況嗎?突然間,我莫名地想起了劇初時,那個往自己頭上淋泥土然後哭得像嬰兒般呱呱落地的女演員,當開始被「培植」時,命運同時把我們推向了一條不能折返的路,而你也只是千萬朵康乃馨中的其一而已。雖然從一出生,便要面對生命帶給我們的暴力,但Pina Bausch還是希望她的觀眾能敢於面對這種恐懼,縱使遍地的康乃馨都倒下了,但舞者們仍然以最鬆容的狀態,微笑地帶領現場的觀眾一同參與在四季的流逝之中,生活雖苦,但生活仍要繼續。

眾所周知,Pina Bausch關心的是「人為何而動」,然而,觀賞完這種開放性如此強、解讀性如此廣的舞蹈劇場作品,觀眾的內心又是「為何」而「感動」,甚至是「感慟」呢?透過一段段零碎拼貼的段落,從經驗和認知所萃取出個人的體會,我想這也是Pina想為她的觀眾所留下的最大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