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18/03/09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梅錦忠(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戲劇系表演藝術碩士生)

舞台上鋪滿了溫暖色調的康乃馨,裝飾、打造成充滿著愛與希望的烏托邦,既浪漫又美好的故事開端在音樂及手語《The man I love》中逐漸被建構起,在愛與希望的表面下,卻充滿著在環境中生出的權力產物:社會的規則、政治的壓迫、形式化的生活及性別中的權力關係,康乃馨所建構的烏托邦被表演者們一層一層扒開踐踏破壞掉,徹底讓我們看到光明背後的黑暗,儘管過程中我們目睹他們對著權力及規則激烈的反擊、回應、順從及自我質疑批判,社會規則的建立與打破、權力的壓迫及反擊,故事的結尾依舊回到開頭時的美好與和平,即使所處的環境已被破壞殆盡,它又臭又髒亂,充滿著暴力、冷血無情的一面,時間如一年四季般不斷遷移成過去,碧娜‧鮑許的《康乃馨》讓我們仍相信世界擁有善良與美好,使我們依舊不忘初衷,依舊可以大聲說出心中的愛。

人的本體特徵是脆弱的 (ontological frailty)【1】,而作為社會的存在,人的生活與社會及政治有相當密切的關聯及依賴,關於脆弱的生物性質,人權是一種保護性的裝備,而社會制度是變幻莫測的,鑒於脆弱和變幻莫測的性質,人就需要有一種普遍的法律框架及制度,在其中尋求保護【2】。

在舞作中,一位舞者分飾兩角,扮演母親與小孩在大聲爭執,短短的時間內看到了人的脆弱與敏感;一位飾演貫穿全場的上位者拿著麥克風,貼著舞者的胸口,靜靜聽著其他人的心跳從激昂到平靜,像在告訴觀眾「這是活生生的人,擁有感情有溫度的人」,驗證後續舞作中呈現的舞者在無生命、冷血無情的規則下被權力擺弄的諷刺意涵;德國狼犬的圍繞及吠聲、舞者化身為花團中兔子,上位者檢查護照時肆意擺弄命令舞者的姿態,明顯的階級符號,不管舞者到哪,依舊活在政治的操作下,擺脫不了自己原本的身份;男舞者穿著裙子在舞台上舞動,跳脫性別框架,雙方要共舞時,女生位置轉變成桌下,男生在桌上,即便試著跳脫框架,潛意識裡對於男女權力的刻板印象依舊沒有消失;全體一起玩一二三木頭人,上位者規定著遊戲規則,其他舞者必須服從順應,在服從規則下,人依舊是活的有思想的,依然擁有發聲的人權,到後來的打破制度,推翻規則的一系列的人權崛起過程,驗證著社會制度的變幻莫測;黑衣人們對一位女舞者的壓制及逼迫、上位者在有人說出康乃馨很臭後於環境中噴芳香劑、一位禱告的人被迫被搔癢等,這些都顯示出階級權力中對人權的欺壓及玩弄;故事到了最高潮,黑衣人們登上鷹架,一位女舞者不斷尖叫呼喊,其他舞者在搬動椅子中持續做出祈禱的動作,他們奔跑、急迫、重複的做出動作組合,卻依舊挽回不了待在上處的人,彷彿意味著人在社會制度及規則下,已麻木、無希望,最後無生存動力般墜落下去。

故事的最後,在極度絕望與黑暗中,又重新試圖找回彼此心中的愛,大家奔跑向觀眾們訴說愛,開心的、崩潰的、害怕的說出「愛很痛苦」、「愛讓我害怕」、「愛是童話故事」等,愛與被愛讓彼此有勇氣再站起來繼續在社會的權力操弄中活著,人因脆弱而在自己所建立的社會中被保護成長,舞者們不忘初衷的向大家說明為何會跳舞,讓大家回想最初的美好及對事物充滿希望,再以擁抱的方式,用人與人之間的溫度及感受對方的心跳,證明還活著,就算世界不完美,在康乃馨所打造的烏托邦中,我們看見了社會的真實、美好及人真誠真摯的情感。即使現今我們所處的環境已算人權至上、言論自由的年代,碧娜‧鮑許的《康乃馨》喚醒我們視而不見、或已然成為事實卻視為理所當然的社會上的不公與不義,而撇除這些令人失望的世界中的一部分,它善良、溫暖、充滿愛與希望的另一部分一直都在。

註釋
1、Bryan Stanley Turner主編。李康譯。2003。《Blackwell社會理論指南》。上海:人民。頁578。
2、同上註。頁5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