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8/03/17 19:30
地點:台南市新營文化中心

文 許仁豪(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羅曼史很俗,但是大家都愛看。羅曼史(romance)的起源可以上溯至歐洲中古世紀的騎士愛情故事,但是做為一種大行其道的文化形式,還得等到十八、十九世紀,隨著中產階級興起,印刷工業助長通俗小說普及,娛樂市場帶來感傷戲劇(sentimental drama)以及通俗劇(melodrama),羅曼史作為一種文化機制開始形塑大眾心理,一方面反應了新興中產階級的世界觀,一方面讓我們窺探閱聽大眾的情慾、焦慮、恐懼以及願望。

羅曼史承接了農業時代的民俗文化(folk culture),在工商業革命後,因為市場機制的逐步發展,成為現代社會的通俗文化(popular culture)。與素樸的民俗文化不同,通俗文化與現實生活必須產生距離,她像是巴黎路邊的一杯咖啡、倫敦街角的甜點店,或是紐約第五道大上的一次邂逅,看似遙不可及卻又讓人感覺近在咫尺,只要再往前一點,雙腳可以離開殘酷的現實生活,飛上明早的第一班飛機,到東京賞櫻,到冰島看極光。

畢竟羅曼史成也市場,敗也市場。羅曼史的第一要務是賣,買不起去倫敦的機票,可以買得起戲票,羅曼史帶你飛,生命的缺憾只消一口櫻桃起司,一次dance studio的邂逅,一次西藏的心靈之旅,就會完滿。從缺憾到圓滿,只要輕輕按下轉台的鈕,藍色蜘蛛網變成在轉角遇見愛,買一張羅曼史的票,給你一個人生的夢想。

去看蔡柏璋的《Re/turn》帶著一種考察的心態,過去十年台灣劇場似乎吹起一陣叫蔡柏璋的風,從《木蘭少女》開始,蔡柏便展露編劇的長才,寫出雅俗共賞的好戲,之後從《K24》的大受歡迎開始,台灣劇場似乎看見了商業戲劇的曙光,能唱能演能編的蔡柏,開啟了一種現象潮流。很可惜這些年我缺席在海外,無法躬逢其盛,於是此去前去觀賞《Re/turn》帶著一探究竟的心態,試圖理解「蔡柏璋現象」的種種。

從上述的羅曼史歷史考來說,《Re/turn》不啻是全球化時代台灣在地長出來的標準羅曼史。羅曼史一定要處理時下議題,但是重重拿起,輕輕放下。在全球化時代的台灣,最迫切的議題不外乎認同問題(性別或文化)、不婚少子、階級流動與世代衝同。上述議題《Re/turn》全數碰觸,於是人物設計有了從南部小鎮走出來的青年,爬升社會階級的梯子,通往權力富貴的生活;富二代女孩與母親心結重重,流浪到倫敦追求藝術夢與愛情夢;新時代獨立女性敢愛敢恨,從美國離婚嫁到英國,幸福似乎就在轉角;女文青變記者,人生委曲求全,帶著愛情的遺憾等待圓滿的可能。

羅曼史對人生問題的複雜性不感興趣。因此劇中所有人物都變成了符號,劇情不會告訴我們母女之間如海之深的恨原因何在?不敢面對自己性向的男議員一路走來幽微的心理變化為何?從美國尋愛到英國的女孩為何可以不用工作到處飛?女文青變記者,職場歷練如何改變小女孩的純真?一言以蔽之,人物深厚的生命史都被消解成為一個又一個的類型人物: 中年女強人、獨立新女性、深櫃政治人物、叛逆富二代…只要這些人物都有一個生命的缺憾即可,姑且不論每個生命的缺憾背後都可以刨出無數複雜且幽微的生命史。

因為羅曼史最重要的元素是愛情,這愛情還不能現實的太過粗糙而真實,愛情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信仰,不能染上慾望的黑暗面,不能蒙上人生命過程裡曲折的社會性,就算遇見生活裡更殘酷的麵包問題,愛情的偉大終究能拯救一切。

人物的符號化,讓場景像是百貨商場裡展示的櫥窗。甜點店,面對101看煙火的大樓,拉薩的旅遊景點,開毒趴的旅館…圓形舞台的設計的確讓走位換場出現幾次驚喜,比如從婚禮變喪禮的ensemble work流暢而優雅,這圓形舞台扣緊了整齣戲的主旨: 生命中的遺憾,會引領你到該去的地方…。生命就是舞台,人上場下場在圓形舞台上變換腳色,穿梭時空,最後求的就是一個生命的完滿。這主旨帶出了整齣戲的關鍵設計:可以帶領人物穿梭時空的西藏門把,回到過去解決缺憾的鑰匙。但是喇嘛的迷未解,門把為何出現?其有何自身歷史讓生命的殘缺得以轉動起來?喇嘛門把成了整齣戲最大的懸念,像一個意義的黑洞,即使它得以成就四種結局,讓觀眾自由選擇完滿誰的缺憾,它卻成了缺憾自身,在我們驚喜於結尾的神來之筆時,不斷想起那個拉薩市集上毫不起眼的小販,跟穿著溜冰鞋飛奔而過的喇嘛,到底藏什麼樣的宇宙奧秘?或許就像是已經過度曝光的達賴喇嘛的臉一樣,西藏密教背後複雜的歷史成因以及哲學系統都不是我們關注的焦點,我們消費上師慈祥的臉孔,如同進到龍山寺用燒一炷香的時間,收驚心安。

但從十九世紀以來,羅曼史通俗劇本來就對人性幽微複雜多層次的灰不感興趣。羅曼史以簡單的二元思考(binarism),過剩(excess)的情感訴情,來簡化處理中產階級面對自身生存的焦慮。那是在一個快速變動,舊制度瓦解新制度未成過程中,以情感化的道德安置生存不安的表達方式。【1】從這樣的文化機制考察來看,便無需苛求《Re/turn》裡扁平符號化的人物,因果邏輯不甚縝密的情節,以及重重拿起輕輕放下處理議題的方式。

《Re/turn》到底是一齣好看精緻的通俗劇。總是在情節走到情緒飽滿之時,蔡柏上場用優美的歌聲把藏在事件背後的情感提煉出來;在走位換場時演員化身舞者,服裝與肢體的變化帶給我們一次一又一次視覺上的刺激。愛情的滋味酸酸甜甜,《Re/turn》在視覺上、聽覺上、甚至味覺上(櫻桃眼淚甜品)精巧設計,讓觀眾的感官享受與愛情酸甜揪心的主題完美搭配。

如果蔡柏璋現象開起了台灣商業劇場春天的契機,倒也讓人欣喜,值得期盼台灣的劇場生態能有一次產業升級的質變。

但畢竟我們落後歐美的戲劇工業至少一百年,也沒有韓國或是大陸新興市場的規模。雪上加霜,網路帶來了小眾狂歡的時代,削弱了大眾傳媒一呼百諾的魅力。十九世紀以來通俗劇的俗靠的便是市場,通俗劇的成功第一要務便是有一個持續不墜的粉絲大眾。早慧的安迪沃荷似乎半世紀前就看穿了我們這個時代,他預言在大眾傳媒愈加發達的往後,「每個人都會有十五分鐘成名的時間」,如今看來,沃荷一語成讖。與大眾起舞總是有各種代價,在傭眾勝利、小眾狂歡的年代,劇場人如果不追求那「十五分鐘成名的時間」,在台灣一個能夠永續發展的商業劇場如何可能?與大眾起舞又如何不被大眾吞沒?我想起尼采的一個句子:「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變成怪物。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身世未明的喇嘛門把成了《Re/turn》裡回望的深淵,竊以為倒是在《天書》裡看見蔡柏璋試圖引領怪物去凝視深淵的企圖,但誠如尼采所說,不論是深淵還是怪物,戰鬥的人都要先掌握住自己,不論是商業通俗或是藝術實驗,創作者都要找到自己與怪物跟深淵的距離。離開並無法遠離深淵,深淵終究呼喊離去之人再度return,作為一個劇場文化生態的觀察者跟研究者,我期待當創作者再度回返之時,能再啟一次新的潮流。

註釋
1、請參考Peter Brooks, The Melodramatic Imagination: Balzac, Henry James, Melodrama and the Mode of Excess. New York: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