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莫穎詩、張康德以及工作坊學員(Anja Hui、杜佩峰、吳璠、游雅竹)
時間:2018/03/16 19:30
地點:酸屋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酸屋,久聞其名、卻從未去過。過往看了幾個在酸屋演出的評論,總是幻想這地點可能有一些大家懶得頻繁洗衣服洗澡或潮濕發出的酸味,但聽演後座談主持人陳考齋隨口閒聊,說是因為大家講話都很酸。臉書說七點進場,器材測試稍微延遲了十五分鐘。酸屋的成員陳考齋招呼大家要不要喝啤酒,等待期間我剛好遇到了朋友,因此並不無聊,周圍的人也自然地進入了話題,讓這段時間很有意思。

在講這舞踏呈現以前,我想先提供一個對酸屋成員陳考齋的觀察。陳考齋在演出中的許多即興反應,我覺得都是這個環境的及時雨。其一是等待演出時,我覺得室內空調與地面的冷空氣不甚舒適且冷氣音量可能會影響演出,演出沒多久,陳考齋就偷偷摸摸關掉了空調(但也因為他關冷氣的動作有點偷偷摸摸,這行動反而特別響亮)。除此之外,他坐在一把發出嘰嘰怪聲的圓形旋轉椅上,發出的聲音,對於剛開始呈現的學員及整體氣氛,有些突兀但有意思的介入。演出中他突然在投影機前加入手的影子,我也覺得十分自然(後來發現是他自己加的)。總之他是用一種有點微妙的狀態在看這演出,一方面相當注意演出本身,二方面也一直在下許多判斷,因此他的存在感,幾乎像是另一個演出者。我感覺他不是這演出的預期因素,但介入有其效果,仍須事先說明。

《飢餓》的演出與學員呈現,皆在酸屋的一樓舉行,一開始由莫穎詩帶動學員短短約莫十多秒的吟唱,接著由學員個別呈現。內容說是以索因卡的《獄中詩抄》作為發想,由呈現結構來看,並不確定其真正的關聯何在,每位學員約莫有三分鐘上下的時間,其中一人位於門口,因此有少數觀眾的視線焦點其實並未注意她的存在。學員由靠牆倒臥的姿態開始,不少人靠著牆放低身體,做出扭曲的表情與聲音。嚴格說確實就是牛刀小試,內心有憂慮的人,會呈現在自己的身體中。看時深切地感覺,呼吸的深長與否或者對呼吸的自我意識,可能是他們的能量大小的其中一個關鍵。此外,對符號與環境的認知,或許是區別學員演出的另一個點,有學員呼應了酸屋本有的空間設置,例如雙手展臂如十字架的嬰兒像。

相對於學員全都以身體作為載體,莫穎詩的《飢餓》則更多運用了符號,是個相當有結構的演出。由推動放滿書本的木頭椅子開始,書堆掉落,椅子翻倒,莫穎詩臥於其上飛翔,幾次獨腳站立。最後則出現了配有濃厚中國共產黨色彩歌曲的影像,快轉播放莫穎詩吃著花朵的模樣。

由於在網路上已經知道了莫穎詩的作品發想點來自劉霞與劉曉波,這個作品的結構充滿了可聯想的符號,身體與物件上皆是如此。不自由、渴求、束縛、痛苦,都是身體渴望到達彼方而未得的企圖。酸屋的空間相當小,莫也因此與觀眾保持著較小的距離,因而這些呼吸與掙扎,也就顯得特別明晰。

在觀看演出的當下,我感受最強的事情,可能是不呼吸則不成活,尤其是學員的能量尚小時,莫穎詩在呼吸中的操作與感受,確實較為深長與勇敢,當然她已經是個有豐富經驗的表演者,身體經驗濃縮在相對直觀的面向中,讓呼吸作為能量的流動處。

另一個觀看莫在《斷翅飛翔》與《飢餓》共有的印象,是莫對符號的使用相當熟練。她對於自我處境的公共性與議題的串連,確實相當有想法,而且能夠引發直觀的連結。例如香港當代的政治處境,相對於劉霞與劉曉波的政治處境。當然,她也著意在思考作為香港人的舞踏是什麼,而符號帶來了強而有力的連結。但相對的,身體的感受與浸潤,有時也會在結構中被犧牲。在觀看《飢餓》時,有幾度我感覺莫的能量似乎處在一個臨界閥,有可能超脫到更大的地方,但卻又收了回來。當然能量的放大、超脫、轉化與否,並無正確答案,但整體組織的方式,確實會讓我想到在結構與身體感受之間的掙扎。

相較之下,中場休息後由張康德與莫穎詩合作的即興,似乎就自由些。對莫而言,或許象徵還是必要的工具與媒介,穿著浴衣的她抱著大捲白紙走下樓梯,其中還是有些可以與物件直接聯想的空間。如果說物件的象徵性與莫穎詩的肉身,是她的工具,那張康德的古琴與人聲,或許更走在抽象的想像空間裡,其回應與吟唱,有其曖昧之處,對我而言反而有吸引力。抽象拉開了矛盾的想像空間,當莫穎詩衝出戶外,我留在場內,想著這可能有潛力成為所有人的遊戲?當觀眾慢慢離去,張康德會留在原地,抑或將這離場視為一種召喚?張康德近乎是在所有觀眾離場後走出,莫成為召喚,張康德亦步亦趨,原本他吟唱的旋律從莫穎詩的口中重新出現,走到暗巷之底便是四面民宅圈出的空地,此時遊戲拉開了空間,不只是因為持續在室內的滯澀空氣得到解放,也在於張康德近乎旁觀的狀態。這種旁觀,降低了即興時經常有的「必須做些什麼的壓力」,當他們重新回到室內,便有了一個雙人共同創造的關係與狀態。回到屋內後,不管是陳考齋、我或是少數幾位觀眾,也都較為積極地嘗試共同創造這個空間。

去比較莫在牯嶺街小劇場的《斷翅飛翔》,她有自己處理符號與議題的結構關係,運用影像作為框架的二次解釋與註腳,滿天飛舞的紙張或推倒的書堆作為意義崩解的象徵,身體的耐受與象徵性的飛翔、單腳站立。不知是否因為《飢餓》的時間相對短,當初在斷翅飛翔感受到身體漸次累積的張力,以及符號與身體之間的接點,似乎減少了一些。在如此小的空間,似乎符號的運用與身體的感受,尚未找到更好的安身立命之處。不可否認的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莫確實有慢慢回穩腳步,讓自己能夠較進入自己設定的世界之中。而這跟她對呼吸的敏感程度,換言之,也就是人身為肉體存活的迷人與可怖之處,而舞踏不就正在這種可怖中長出美麗的花朵嗎?在看著她掙扎的過程中,我確實有這樣的感受(另外,酸屋一樓靠樓梯的紅色牆壁可能也強化了這印象)。

莫穎詩善於使用符號,關心香港政治現狀,關心舞踏的地方性,那麼如何在結構中提供自由,是重要的下一步。畢竟觀看牽涉了想像,在具體可指稱與可想像的此時此刻,以及未知的未來之間,身體的感受與時間性,以及觀者與這身體性與想像的關係,還可容許更大的自由。在不同的場域帶來不同的聯想空間,從這個角度來說,酸屋其實是個相當適合《飢餓》的地點,不同顏色、個性強烈的牆面,主動介入的成員,都帶動更有意思的觀看關係。我想,觀察她創作的切點一方面在於其作品處理肉身、空間、符號、想像的自由度,另一方面也在她如何創造工作坊成員或觀眾的自由。此刻要談台灣的舞踏,在這工作坊中仍為時甚早,但我想,是有一些希望與可能性,留待後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