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三谷幸喜
時間:2018/04/01 14: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三谷幸喜一直以來都是台灣相當受到矚目的日本導演,他的喜劇魅力在於「有條不紊」的「混亂」——這兩個衝突的字詞,正是我認為三谷導演所有作品的共同特質:混亂得清清楚楚,不讓衝突成為影響劇情走向的藉口,同時擅長處理多條故事支線,且永遠有本事讓交纏不清的事物回歸原點。從混沌的錯誤,到清楚的終點,已然成為一套「三谷喜劇式公式」的喜劇,之所以能連年歷久不衰,其中一個原因,乃因他在主題上願意持續不續的突破。

比方說1997年的電影《心情直播,不NG》,主題設定為沒落的廣播劇,一切看似正經的現場演出,因為各種離奇的錯誤導致眾人得不斷臨時調整,從而凸顯擬音師的偉大,最後讓一板一眼、正正經經的旁白先生整個人豁出去即興發展,使混亂的劇情終於圓滿落幕。再看2006年《有頂天大飯店》中,除夕前一晚,舉辦跨年晚會的飯店業者,於公於私都忙得不可開交,於此同時還有各種誇張行徑的客人頻頻丟出問題:偷竊、自殺、憂鬱症⋯⋯在種種離奇的行徑之後,有頂天大飯店依然打造出賓至如歸的服務。或者是2008年《魔幻時刻》裡弄巧成拙的殺手、2011年《鬼壓床了沒》只有一個靈魂可作為目擊證人的兇殺案⋯⋯等等。這些電影彼此之間主體全無相關,卻也都反應了三谷幸喜作為劇作家的關懷:能夠讓人捧腹大笑的事情,原本都是「悲劇」啊!

今年三谷導演受邀來台的劇目如是,《變身怪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是蘇格蘭作家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Robert Lewis Balfour Stevenson,1850-1894)於19世紀末期完成的小說,講述主角傑奇博士發明了一種藥水,能夠展現每個人壓抑在心中的人格,他喝下藥水,成為他邪惡人格的化身「海德」;故事最後,為了不再讓心中的惡魔主宰自己,傑奇博士選擇自殺。這徹頭徹尾的悲劇,曾數度被改編為電玩、漫畫、電影,而從「自己的心中分裂出來的新人格」也成為許多作品的好用元素。這故事在三谷導演的筆下,成為一齣不折不扣的喜劇。戲與小說最大的差異,也是導演化悲為喜的重要決定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要讓那個藥水成功!使傑奇博士為了掩飾實驗的失敗,開始做出一連串荒謬的決定。

為扭正錯誤而展開的故事,絕不為三谷幸喜之特例,但他絕對是此套路的箇中高手。其作品的驚人之處在於以「喜劇」的前提,隱含對人性細膩的理解,並充分善用日本文化的特質。

雖然「笑」是世界共通的語言,但是笑點不是,每一個國家創作的喜劇都必然貼合自身國族發展--比方說,知名影集《黑鏡》第一季第一集中,為了迎救公主被迫與豬性交的首相,這段劇情令不少觀眾毛骨悚然,卻逗得許多英國人哈哈大笑,表示:「這就是我們的王室和政府之間的關係呀。」

倘若笑點是與民族性、國家文化如此切身相關,何以三谷導演的喜劇會在世界各地都造成迴響呢?基於這點,我認為是源自日式幽默有一個非常佔優勢的特質:那就是整個日本民族共通的「嚴肅到拘謹」、「凡事全力以赴」的性格。「認真」恰恰好是許多喜劇的源頭。以「小丑喜劇」為例,許多的小丑表演時就只讓演員在台上,好好地把一件事情做好,偏偏愈認真的小丑就愈無法將事情完成,投入更多精力卻把事情搞得更糟--這裡還有一個重點,他們搞砸全不是故意的——就是這種不經意的、明明很正經的事情才更有趣。

再打個比方,以三谷導演於演後座談為例,當天有人舉手發問:「寫不出劇本的時候都怎麼辦?」他想了一會兒,認認真真地回答:「我只要遇到瓶頸就會去洗澡……寫不出來的時候一天可能會去洗三次澡,所以遇到瓶頸的那幾天我都特別乾淨。」語畢,全場哄堂大笑。可是,導演本人是正正經經說出這些話的呀!在此,並無任何不敬之意,我認為日本人也相當清楚自己擁有這項與生俱來的特色,並於多方運用,以營造出特有的喜劇魅力。

《變身怪醫》的笑果也是如此:認真想在發表會上說謊的傑奇博士(片岡愛之助飾)、認真的三流演員維克特(藤井隆飾)、過度認真地解放內在枷鎖的伊芙(優香飾),以及整齣戲看似最一板一眼、最理智正經的博士助理普爾(迫田孝也飾),他的冷靜簡直要讓觀眾笑到壞掉。

演前「達康.come」於導聆時提到:「日本喜劇『漫才』的重要元素,即是一個人扮演笨蛋、一個人扮演吐槽者。而在《變身怪醫》中,也有一個扮演吐槽者的角色。」其所指的,正是助手普爾。這名「找碴者」的存在意義非凡,他像是「對口相聲」中只做反應、而不陳述故事的一方,能夠適時壓制一團亂的場面,使得全戲找到舒服的停頓節奏。普爾的冷靜理智對應著他人的失控;他的沉穩對應著他人焦躁,也是在整齣戲眼看要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被寄予眾望的救星。

雖為喜劇,但在三谷導演劇本上絲毫不馬虎,對於人性的刻畫有著多層的認識,三谷導演緊抓原著的核心:每個人都隱含著「善」與「惡」的雙重性格。劇中,以博士的未婚妻伊芙為代表。伊芙身上過多的矜持,彰顯著世人所要求女子呈現出來的「善」,而她隨身攜帶的色情小說、渴望解放的慾望,則表現了世人定義女子的「惡」。「真實的我」與「壓抑的我」究竟孰為「真我」?眼看再討論下去,簡直要走進哲學議題了--但真正高明的喜劇手法正在此:他永遠不會在結尾給出標準答案。

戲的尾聲,明白原來不靠藥水便能釋放狂野性格的伊芙,於戲末說出了和開頭一模一樣的話:「我要去海德公園散步,經過教堂,感受生活的美好。」一切看似還是原本那個優雅、造作的千金小姐,然而全然不同的語調以及離場時的姿態,已讓觀眾理解她已經不再是最初的她了。

伊芙最後選擇面對自己真實性格了嗎?或者是甘願繼續隱藏在虛假浮華的外衣之下呢?不,此刻不是解答的地方,誠如三谷幸喜於節目單所寫的:「創作初衷在於純粹想逗觀眾發笑」。喜劇觀眾是這樣的:人生果然是這樣啊,全都被你說中了,可是現在請讓我們當個命運的旁觀者吧。

藤井隆在演前記者會表示,於台灣進行總彩排時笑點都沒有人笑,說:「台灣觀眾好嚴格」。然而看完戲後,我想所有人都會同意,嚴格的是三谷幸喜身為編導想要帶給觀眾「優質」喜劇的意念,以及眾演員對於自身的要求。

反觀台灣的喜劇,上至綜藝節目下至影視作品,乃至舞台劇演出,大多仍呈現兩種狀況:要麼對自己的笑點過度信任,要麼就是對自己保持高度的不信任,詭異的是無論前者後者,都直指一件事:「在台灣,我們不相信觀眾看得懂有『深度』的喜劇。」所以許多綜藝節目主持人依然拿粗俗的調侃當有趣、影視還是喜歡拿屎尿之類為笑點。另外,就「喜劇」表演來說,也很少看見優秀的喜劇演員,或者應該是說,優秀的喜劇演員時常無法博得觀眾尊敬的。

三谷幸喜的成功,不僅僅只是他編導的才華,其視人的眼光亦為人稱道,能夠將演員放在最適合的位置上,展現獨一無二的演出。於演後座談中,導演也直白地說自己「從來不先寫好劇本才找演員,都是依演員的特色下去發揮」。《變身怪醫》自有其無可抵擋的魅力,可是若沒有這六位(包含兩位技巧精湛的樂師)演出者,亦絕無可能成就此戲。

喜劇表演之難,源自於他是取自於生活,同時又與生活脫軌的表演藝術。我曾在另一篇評論中提過,喜劇表演是「彷彿是卓别林帶著拐杖轉彎時、那種就要跌倒卻又穩穩將自己定住的微妙平衡」。這樣的平衡,於《變身怪醫》中嶄露無遺。

以喜劇出道、聞名的藤井隆,在表演傑奇博士邪惡的替身「海德」時,將「喜感的邪惡」演得層次分明,他奇怪的身體姿勢成為場上的符號,亦完美表現該角色於戲中同樣身為「演員」的怪誕;擁有歌舞伎訓練背景的片岡愛之助,以日本傳統文化的表演力道,深刻詮釋這位放不下身段的紳士,且在尾聲,他為了安撫未婚妻伊芙的情緒,被迫喝下藥水,搖身一變成為惡女「海蒂」,以仿歌舞伎的唱腔與走位,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惡與「淫蕩」,讓人拍案叫絕。

再看伊芙,由女星優香飾演,是戲中看似最好駕馭的角色,因為她所展現的性格——未若傑奇博士在紳士身分中的掙扎、維克特處於真假邪惡(海德)以及本我三者之間、身為助理的普爾得在看似冷靜無所作為的過程中,展現獨特性格——差距最大,伊芙在假淑女、真蕩婦(惡女海蒂)之間搖擺,算是戲中最好發揮的一員。但優香所展現的顯然不只如此,她不僅是一位淑女,還是一位渴望解放、同時害怕解放的千金,優雅、壓抑真實性格的淑女;也不僅是一位蕩婦,更是一位敢愛敢恨,擁有自由意志的女性。她的故作姿態、放蕩不羈、羞愧難當……使得伊芙的複雜面層層表露,精彩萬分。

綜上述所言,從劇本、演員到畫面調度,《變身怪醫》再一次應證了三谷幸喜不帶文化隔閡的喜劇魅力。他能讓所有人捧腹大笑,並非源自投其所好,而是對人性的深刻理解。他抓住的不僅是笑點,更是人心。儘管導演本人於演後座談重申:「我也不知道觀眾喜歡什麼,有些我覺得是笑點的大家都沒有笑。」但其實,觀眾是這樣的——只要一笑開,就表示把心交給你了,而一旦交出去,接下來無論演什麼都會笑得要把心給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