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舞蹈空間舞團、伊凡.沛瑞茲
時間:2018/03/17 19:30
地點:台北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開始寫《BECOMING》,才發現這個作品沒有中文翻譯,不知為何沒有?想想又覺得沒有也好,或許少了翻譯的定調,可以在題目上爭取多一點自由。《 BECOMING》從原初發展的三人作品演變成超過十個人的作品,其彈性與流動,確實有所差異。雖未見過三人版本,但售票網站提供的預告裡,三位舞者彼此影響的動能與變化相當劇烈,相對於超過十人的版本,後者的結構與畫面,在我記憶中留下的印象,更大於舞者彼此的動能與震盪。

兩廳院實驗劇場的多人版本,由舞者依序出場,在彼此之間找尋坐下的空間,不同的舞者之間空隙有所差異,協調也有級距差別,誰需要挪動多一些,誰挪動少一些,誰「很努力」,誰「不相信」,端看每個舞者的結論與觀看者的感受而定。開場似乎暗示了每個舞者各自不同的狀態與意願,但是他們作為個體的自由以及作為整體的協調,後者更加被看見。開場每人各自不同的小小自由,像是個別的身體進入整體的遊戲與協商,這並不是說舞者為了結構而不自由,我想更大的問題是在,以身體感知做為舞蹈與反應的核心時,每個舞者能夠容許自己多自由?

我難以確定舞作「成就/為」了什麼,作品有著明確的結構,但結構是為了變動,每個舞者都不一樣,人在不斷的變動當中,每一個變動都有可能流通、堵塞、打開、爆裂、偽裝。所在的狀態也有差異,那麼會有編舞家內心的「理想型」嗎?「理想型」會是什麼?這還重要嗎?這都是看了演出後的疑問。當然,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個作品的名稱取得非常適切,Becoming具有某種流變的時間性,任何端點都可以是開始,也未有真正的結束。

也因為這樣的時間性與身體感知,對照作品跟編舞者本身的關懷,例如對於歐洲人何以是歐洲人?個體性與社會秩序的思考,難民議題與遷徙,並不是在作品中如此明晰地顯現。尤其是在整體的結構編排「畫面上」的齊整中,如果要多做聯想,或許比較能連結到「社會秩序」,但要拉到更為宏觀的議題裡,並不容易。「說出」議題也未必是舞作的重點,尤其是舞者通通都是台灣人時,在編舞者所思考的歐洲現況,以及台灣舞者的思考方式時,或許兩者之間的拉扯或歧義,尤其是舞者數量增加帶來的能量消長,配以直觀的身體感受與回應,可能反而有一些討論的空間。

當舞作來自於持續拋接問題的思考以回饋感知,舞者作為社會動物的身份,其實從未消失,包括舞者如何認知跳舞,如何認知表演,如何理解感知,並且面對自我的自由與反應之間的細微關係,尤其是工作過程與實際演出的社會性。當然,遊戲有其內蘊的文化觀點,任何遊戲都有特別會玩的玩家,以及必須翻譯、對創生者「不證自明」的部分,我覺得這也是跨國合作的有趣與困難之處。

身體與身體的協商,是人與人之間的協商,語言或許是協商中最具社會性的媒介與載體,然而身體也創造語言,同時,身體下的決定,仍舊是「人」的決定,尤其是這樣結構清晰且意識「清醒」的作品,其追求的不是共同的精神性、出神、動物性等等身體,更考量理性層面,這種「人」的感受就特別強烈,同樣的,「群體」的壓力與動能,也就更為凸顯。

《BECOMING》的協商、動能、傳導、抗衡,是否具備多變性?我覺得是另一個較大的疑問。聲音設計在節奏的改變與聲音質地上,提供了舞者刺激。但回到舞者的身體感知,我所感受到的差異,似乎並非個體完全浸潤於遊戲規則時的個體性,而還在每個人身體感知的深度與回應的敏銳程度的差異上。雖然仔細想想,也不能說敏銳(反應快)一定比較好,但看的當下,偶而會感覺能量的流動傳導到特定舞者身上時,便略略堵塞。

這樣的解讀與印象,同時說明我身為觀者如何劃定「整體」。在這種能量流動與身體移轉的狀態時,不可否認我可能更傾向於將他們視為一個(可能的)有機體,像是身體不同器官部位的傳導,雖然是一個身體,但總會有使力比較輕鬆的部位,有平衡的部位就有移動的部位,有推力就也要有拉力。我將單一舞者的身體,放大成多個舞者成為「一個身體」的意象,而這意象連結,跟舞作的前半段有頗大關係,尤其是從坐在地上的位置協調,一路走到傾斜、跪地、起身、手臂連結傳導的畫面,都有一種畫面之美。這種畫面,吃的是數量與綿延的時間感,感知是必要的,但是也很容易作弊,舞者在畫面的判斷與行動間,或許不將感受全然打開,還是可能「執行成功」,於是畫面的一體性(所有人作為一個身體)與個別器官的疏通差異(舞者感官開放程度與回應程度的差異),就變成了容易的譬喻。

整體而言,這是一支意念明確的作品,身體的使用方式與舞作的編排,包含現場的聲音,其實都「有其道理」。舞作需要身體,身體需要信任,然而作為「人」,信任卻是最不容易的事情。而我所看見那些不甚疏通的部分,確實讓我疑惑,或許舞者並非人人都無時無刻完全信任彼此與作品。當行動的規則漸趨單純,更能看見人身為人的複雜。身體內裡的隱藏規則,並不容易暫時擱置。這些舞者是怎麼看待自己呢?他們能夠接受自己此刻可能正在掙扎嗎?或者他們正在試圖隱藏自己的掙扎?表演需要誠實,需要接納自我,需要對同為主客體的矛盾與美有所和解;這件事情,仍在成型之中。如果有緣分,那麼這些身體感知的提問與回應,或許就會真正長成舞者自己,當容許感受與回應的關係,超越理性判斷的自由,才得以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