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8/03/27 17:00
地點:臺北當代藝術館

文 汪俊彥(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自 2011年首演開始,河床劇團的「開房間計畫」以針對單一觀眾量身打造的表演,相當程度挑戰了關於劇場的種種既有認知,包括:只為一人服務的演出,觀眾不再是眾;敘事的進行不必然透過故事,反而以空間的轉換組建;戲劇場域的再陌生化,模糊表演與日常;或是突破以視覺為主的劇場經驗,轉向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等可開發的劇場感官。

河床每每以精細的結構、分毫不差的準確度,甚至有種由視覺意象先行於角色、身體表演、情節或主題的感覺,創造一張張令人印象深刻的劇場切面。這些高度個人風格化的作品,卻可以一再場場翻出驚喜,卻次次又不離郭文泰,創造出當代臺灣劇場作者論的標誌;然而似乎也在這種作者署名的、保持與寫實主義一定距離而又高度開放性的形式中,無論對作品、創作者或參與者而言,創作意圖與詮釋也就好像愈趨向個人化的思維。例如在某個無以名狀的演員與演員、或演員與觀眾無來由的觸碰,在記憶深處撈出了從未正名的關係;或是在某個演員眼神與我的四目交接上(由於是只有一個觀眾的演出,所有的訊息都很確定指向:這個四目交接的片刻,演員眼中也只有我,而不是望向被偷窺的牆後上帝),像是日租情人(嚴格說是秒租情人)般,我也瞬間沉浸愛河,這時的我無論如何不是被動的觀眾,而必得是共同完整參與表演的角色。

這次我的「腹語術」全長約莫八分鐘,從準備進場開始的等待開始,透過演員的接觸牽引,郭文泰不用改變實體空間,直接可以瞬間打造出表演空間的盒子,馬上將開放公眾而流動的臺北當代藝術館走廊,三度空間地畫出表演的結界;我原有同步屬於臺北當代藝術館走廊的所有感官,可能包括一般參觀者的對談、走路聲、影片聲,剛剛還在叮嚀我進場須知的前臺、隔壁打開關上置物箱的門板與鑰匙聲,都凝固在結界之外,就只依賴一個觸覺。我打開門,第一位演員目送我進入下一位金髮碧眼女孩的凝視下,空間如更衣室般大小實在不大,我有些彆扭,不知道是什麼生活倫理與道德的訓練,我硬是擠出微笑(但我想應該是真誠的)回望,可能還帶點抱歉的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擠進來的,我想你也知道,要怪就怪郭文泰。她在我耳邊用英文悄聲說:要開始了。(正好這句我聽得懂,如果用別的語言,我可能就只能再擠出一次微笑)然後我又被安排送進下一個大一點的空間,另一位秒租情人笑眼盈盈地等著我,還準備了音樂已經準備就緒的耳機、紅酒(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降低我戒心,我們喝了從同一瓶倒出來的兩杯),她以魔術師的裝扮,以相當好的喉音清唱,我想是愛上我了吧?(我馬上想到的是:這第一次的約會,我有沒有精心打扮?嘴角該不會還留著剛剛走來當代藝術館的路上吃的零嘴渣?)沒有給我太多時間回應,我被安排進入第三段關係,兩位膚色不同、族裔大概也不同卻身穿一樣的服裝的亞裔A(?)與白種B(?)女士,應該不是雙生的雙生,這次沒有太多戀愛的感覺,但我覺得他們等了我許久,要告訴我他們「不是又是」的故事。眼睛一直閉著的B,在A點了淚水後睜開,他們親暱的舉止與互動,而我還有沒有惦記著隔壁間的魔術師,還有還有前一間的金髮女孩,還有那個來不及仔細看就告別的第一位演員,這一些都這麼快就過去了?我坐上的椅子突然沒有選擇地從背後拉我進入長長的隧道,我眼睜睜望著那以前進之名帶我告別的過去,然後送進最後一間溫暖的房間。我的椅子旁已經有兩位先我而來的人,他們的外表特徵仍然主觀地讓我無法辨識我們的關係與有沒有共同的歷史,房間裡有極好的現場吉他音樂、有新加入的成員,是非裔、拉丁裔,更驚喜的是,才幾分鐘的邂逅與遺忘,我才剛剛以為永別的第一位演員、金髮女孩、魔術師、雙胞胎,都來了。但這如同鬼魅般的時間經驗,他們剛剛與我的親密互動,現在只是唱著歌、對著我笑,他們怎麼能從歷史中復活,還是我被時間的敘事騙了,這一切只是空間走動的問題。

我被送出來了,看看時間竟然才過了八分鐘不到,這好像半世紀的時間啊。而正當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為「我」一個人量身打造時,我的緊張、我的回應、我的心跳、我的不捨、我的秒租情人,帶著這個郭文泰創造出彷彿極為個人化的經驗,仍不捨眷戀地走出當代藝術館。但我突然察覺,這不(只)是我。

我的反應,對於英文、對於金髮、對於女孩、對於膚色與種族,甚至對於魔術師(是美國的吧),這一切絕多數都來自於我之於戰後臺灣的某種世界集體歷史所預寫。如果讓我更具文化政治性地看待,郭文泰遠遠不僅於滿足於創造「一個人、只為你」做夢的神奇空間;相反地,他基進地透過劇場重寫歷史。在這個不能不假裝不存在不看見的全球流動中,那些對於金髮的差異、白種、黑、黃、拉丁或亞裔種種壓根帶著歷史包袱的「普世」想像,我們都必須重新進入歷史,重新創造以生活經驗,取代種族、國家仲介,甚或是以冷戰寫成的認識與恐懼。在這個不以CNN、NBC、BBC幫我們說故事的空間中,郭文泰以做夢的力量,重新拼組(跨)文化關係,讓劇場作為經驗,一方面召喚過去已植入又太深刻的政治記憶,另ㄧ 方面調出隱性第二頻道;這時歷史的腹語術的魔法才能開始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