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藝聲管樂團
時間:2018/03/25 15:30
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文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演出時間逼近前,混入一大群準備入場的小孩子裡,魚貫地走進城市舞台。三十出頭年紀的我站在他們之中,顯老也罷,更有些害羞,好似跑錯了場、誤入平行時空。

或許自圓其說,或許有所根據。我所想的是:就算這是做給孩子們的作品,仍需要家長陪同(強調「親子」便是意識到家長參與的必然性);那麼,作為成人的家長除監護人的責任外,如何於這兒渡過這段時間?以及,創作者如何在這類型的作品裡安置「成人視角」(特別是,創作者自身也是所謂的「成人」)?進一步思考的是,我們總以刻板印象認為兒童是幼稚的、是無知的,卻往往忽略他們可能擁有超越成人想像的複雜心思與出奇思維,且更不容易被取悅。於是,《《!》孵一個夢》設定的創作定位為「親子音樂故事劇場」會否是自找麻煩呢?

所謂的「親子音樂故事劇場」,應是以「親子」為預設觀眾群(於是,我理應得被排除),而「音樂」、「故事」與「劇場」作為說演形式的三位一體。整體來看,《《!》孵一個夢》是以藝聲管樂團的演奏為基調,去詮釋由三位作曲家江佳穎、藍美米與李佳盈借取三本繪本《Guji Guji》(陳致元著)、《亂78糟》(安石榴著)與《遲到的理由》(姚佳著)的靈光譜成的樂曲,形成基本結構的音樂文本。再由導演陳煜典建構劇場敘事──演員是說故事的人/繪本閱讀者,以聲音、動作並配合道具引導所有人進入《Guji Guji》、《亂78糟》與《遲到的理由》的故事世界。劇場文本進一步構成具備互動形式的觀演關係,與音樂文本彼此對應,是藝聲管樂團暨《彼得與狼》(2017)以來的再次「跨界」嘗試。

從舞台空間的配置來看,也大致可呈現《《!》孵一個夢》的演出模式──以管樂為主旋律,再包裹劇場表演。藝聲管樂團被安置於主舞台範圍,而演員的表演區域看似被壓縮在舞台與觀眾席間所架設的小階梯上,卻因互動表演而讓他們必須在舞台與觀眾席間來回跑動(不只是走動),並藉由道具的運用與孩子們拋接問題,如「晚上敢一個人睡覺?」、「傷心難過願意說出來?」、「覺得自己像大人?」、「覺得自己像小孩?」等,或以「give me five」等方式進行肢體觸碰。於是,表演的發生是更流動且隨機,並不受限於空間配置。特別的是,在《亂78糟》的最後,其中一位演員穿梭於樂手之間,將樂手舉起的號碼牌一一抹去──此時的演奏者就成為故事裡小公主帶領的雞蛋人們。樂團指揮張佳韻也在《遲到的理由》裡化身為老師,輕輕地提醒腦袋裡還想著無數個遲到的理由的小豬「下次要注意」。故事於行進間,不斷在樂團、演員、觀眾的身分轉變裡產生新的語言關係與劇場行為,從舞台到觀眾席都變成是故事述說、戲劇發生的場域,一起完成《《!》孵一個夢》。

這樣的形式,讓整個城市舞台的一樓都變成表演空間,卻也造成仍有銷售座位的二、三樓是被孤立的,似乎只能成為這場戲劇/遊戲的旁觀者。甚至,也由於城市舞台的空間設計,越高樓層的觀眾其實很難看到一樓觀眾席間的互動與劇場效果,連觀看的權力也被剝奪。因此,一樓時不時傳來的笑聲、喧鬧聲,到了高樓層似乎只剩墊高坐墊也看不到發生什麼事情的孩子們的嘀咕聲與哭鬧聲了。

《《!》孵一個夢》的劇場文本與音樂文本相同,都是由繪本《Guji Guji》、《亂78糟》與《遲到的理由》組成。「孵一個夢」亦是作品命名與繪本選擇的連結。《Guji Guji》與《亂78糟》都以「蛋」為重要角色,不管是孵出小鴨或鱷魚的各種顏色的蛋,或是隨著小公主去買雞蛋的雞蛋人們。劇情的主結構是以《遲到的理由》裡的小豬睡過頭、然後遲到為發想,用前後呼應的方式夾住《Guji Guji》與《亂78糟》兩個故事。於是,《Guji Guji》鴨子與鱷魚的故事、《亂78糟》小公主去買蛋的故事,都變成是小豬睡過頭的夢境,直到他真的醒過來,才於亂七八糟的心情裡想著解釋遲到的理由;最後,《《!》孵一個夢》還讓鴨子、鱷魚鴨Guji Guji、小公主與雞蛋人們都成為小豬班上的同學。其中,《Guji Guji》是情節相對完整者。以不小心滾進鴨巢而被鴨媽媽孵出來的小鱷魚Guji Guji為主角,描述他如何面對相異的血統,而不受鱷魚同胞的誘惑,拯救自己的兄弟,藉此重新定位家庭與血緣的關係。演員以一顆軟球為蛋,在說故事的同時,彷彿自己就是某隻鴨子或鱷魚從蛋裡蹦了出來,並以肢體動作模仿、切換來完成故事。

相較之下,《亂78糟》如其書名一般亂七八糟,而異於我們常見的繪本或兒童讀物形式。它就像是作者安石榴自己所說:「一晚,我做了夢,夢見一群易碎的雞蛋在森林裡大打一架。我只記得一點小片段。就這樣。沒頭沒尾的夢。」【1】這本繪本除文字沒有固定位置與順序,也使用了不同語言(如雞蛋人5號跟6號說的是西班牙語),裡頭的圖畫多用蠟筆「亂畫」,且拼貼了不同素材的圖案,如五線譜、風格不一致的剪字、電影海報與時刻表等,甚至還用了中研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的稿紙為襯底。這些圖案的拼貼難見規律與原則,像是母雞身上的報紙剪貼,有爵士鋼琴廣告、淚光閃閃、維納斯、跳躍吧!時空少女、忍者龜等字樣。有趣的是,《《!》孵一個夢》的故事雖較接近以《遲到的理由》為主結構,但劇場形式卻更趨近於《亂78糟》。導演陳煜典於創作概念裡亦援引繪本作者安石榴的話:「這次,我不依賴某個神奇的經驗。我從夢中擷取了一點點光輝,藉此創作了這個故事,讓事物從一般狀態中歸納出來。」【2】也就是說,《《!》孵一個夢》乍看直線式的說故事,其實是零碎、拼貼的;多數語句、對白都呈現斷裂且些許不連貫,甚至有文字投影與演員口說進行交錯。這樣的手法頗具趣味,且成功地將《亂78糟》的諧擬、無稽語言與後設【3】轉譯為劇場美學,也有些挑戰小孩的認知(包含識字多寡、理解能力等)。

我比較疑惑的是,當《《!》孵一個夢》借取《亂78糟》的形式美學時,是否遺落了它的部分文本內涵。《亂78糟》是從繪本形式到故事內容都兼具「後現代美學」的作品。它並無意苛責孩子們的「亂」與無理由的「爭持」,結局的處理方式更用一種溫暖去包覆、去解釋──母親孵了這群因大打一架而裂開的雞蛋人們,他們安靜然後變成小雞(不過,變成小雞後似乎又更吵了)。甚至,還帶有濃厚的成人視角,包含小公主解決雞蛋人們的爭先恐後,是藉由抹去身上指涉順序的號碼,而形成「去標籤」、「去符碼」的寓意。但,《《!》孵一個夢》在安排演員演繹老師、說著這個故事的同時,卻讓老師不斷責備台下的學生/觀眾過於吵鬧、愛說話、沒有好好聽故事,又在問問題的時候安靜、不回答,最後還帶著教訓的口吻說著「安靜,才能好好想事情」之類的話語。這樣的作法似乎會造成孩子們錯解《亂78糟》追求的「亂七八糟」,變成「我們必須聽老師的話」的刻板訴求。同時,也進一步劃分出二元對立的符碼──老師與學生、吵鬧與安靜、凌亂與整齊等──更不是《亂78糟》想說的了。

最後,作為《《!》孵一個夢》頗為重要的音樂部分,我雖無分析能力,卻可以清楚感受到音樂在強弱、快慢間的變化足以帶動故事的情緒與情節,乃至於襯托出每個人物的個性與身分,如《Guji Guji》裡鴨子與壞鱷魚的出場,就以截然不同的旋律鋪陳。同時,也產生屬於音樂本身的故事性,成為其中一種繪本閱讀的方式,而不只是配樂。不過,不管是技術層面或詮釋層面,管樂的音量/份量都有些吞噬演員的說故事與表演,造成感官接收是有些吃力的,顯示「音樂」、「故事」與「劇場」間的不夠平衡。

《《!》孵一個夢》以「親子音樂劇場」的模式閱讀繪本,雖非創舉亦有些許瑕疵,卻是以量身打造的方式提供繪本閱讀的另一種方法,讓音樂、劇場、遊戲融入並改變純粹的說故事、聽故事,而賦予更多的感官接收。於是,不只是孩子們能於其間獲得趣味,成人就算無意聽故事,也可享受音樂會的浸淫。在不長的演出時間內,不再是將小孩拋擲到一個空間後,家長就可以躲到他處喘氣;而是開啟「一起做個夢」的可能,於夢境裡一起讀繪本,一起聽音樂,一起玩遊戲。

註釋
1、安石榴:〈來自夢境邊緣的荒唐故事〉,《亂78糟》(台北:信誼基金出版社,2010年),無頁數。
2、導演的創作概念取自《《!》孵一個夢》的售票頁面,網址:https://www.artsticket.com.tw/CKSCC2005/Product/Product00/ProductsDetailsPage.aspx?ProductID=hsobWfDDQ3T71uKB1jDXb(瀏覽日期:2018.03.28)。而導演所用的原文則來自繪本《亂78糟》最後所收錄的〈來自夢境邊緣的荒唐故事〉一文。
3、此處可參考劉鳳芯:〈台灣兒童圖畫書已經步入後現代〉,收錄於安石榴:《亂78糟》,無頁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