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貳狗製作(A Two Dogs Company)、阿姆斯特丹國際編舞中心
時間:2018/04/07 14: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文 徐瑋瑩(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日常街景中大型機具拖/吊著鋼鐵建材的景象,我們很少為之駐足並選擇快步離去。然而,如果機具拖/吊著的是肉體,而且是如假包換的活生生、能舞蹈的美麗年輕女體,這會是怎樣的奇觀?克里斯・瓦東克(Kris Verdonck)的《I/II/III/IIII》以靈敏的科技機具拖/吊著青春洋溢的女性身體,展演既熟悉又陌生的舞台景觀,逼觀者反身質問自己是否也是喜歡欣賞暴力之美的一員。

《I/II/III/IIII》彷彿一幅逐漸展開的卷軸畫,這是一幅在視覺上唯美、人性上卻極其恐怖的畫作。這幅畫像黑洞般將觀者的心神完全吸入,令人沈浸於畫面所製造出唯美的寧靜平和氛圍,卻又能使觀者震驚於眼前之美是如此的殘酷與嗜血。舞台景觀具有將觀者引入的感性「催眠」效果,同時又並行著疏離觀者反身自省的詰問思辯。瓦東克放大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操作既恐怖又唯美的美感辯證,一方面將觀眾引入舞台製造出的沈靜光暈中,一方面又刺激觀眾對眼前之景象提出質疑。觀舞過程中沈浸與抽離切換、感性與理性輪轉,使此作散發神秘卻極其誘人的魔力。

我們該以何種頭銜稱呼克里斯・瓦東克?又該以何種藝術領域為視角談論他的作品?還是在藝術媒介的邊界逐漸模糊與融通之際,這些問題都不再重要。瓦東克的背景涉及劇場、建築,同時也善用科技與機械,因此《I/II/III/IIII》的構思像是在黑盒子劇場展演的大型裝置藝術,舞者是裝置藝術中的重要元素,既被吊繩限制卻又有其發揮的空間。然而,舞作畫面卻有如精心布置的電影圖像般,透過機具與聚光燈的緩慢移動,牽引觀者在視覺上探索或凝視某個場景。裝置藝術、舞蹈、電影三種藝術媒介的特質重疊於作品中完美結合,其中共享的是瓦東克高超的調動與刺激觀者生理張力的創作法手。此手法將殘酷與暴力封裝於寧靜優美的表象中,觀者驚嘆於舞台上藝術化的詩意展現,而忘了美的形式是由暴力所構成。當觀者沈浸於舞作視聽覺美感中,構成美的暴力便隱退消逝。當觀者抽離審美體驗去發現舞台的美景是由暴力所構成,美感便退位三分。觀者在過程中既被眼前詩意的景觀吸引入舞,卻又時不時地被運作中的理智抽離做反身性的詰問,這是此作品令人玩味之處。

女舞者被機具懸吊在三面牆壁、一面黑紗(舞台與觀眾席間)的封閉空間中。同一組動作組合被重複四次,每次增加一人,也因此每次的重複視覺感官調度都不相同。被吊起的女舞者靜止時像似披帶著優美身軀的肉塊,在空中緩緩移動,極其恐怖,卻在金黃光束的燈照下,閃耀著青春肉體的氣息,如此迷人。當女舞者變換如芭蕾般優雅的舞姿時,恐怖的氣氛被優美的身體姿態驅散,形式上的美感壓倒內容的恐怖。當舞者們懸吊於空中來回擺盪或旋轉時,像極了變化萬千的風鈴,趣味橫生。觀舞過程倘若能將女舞者物化,我則能安穩的沈浸於舞台畫面形塑出的美感中,旁觀肉體或被拖或被吊的趣味。然而,當我同感與正視舞台中被拖被吊的是活生生的女體,並因為坐在第三排聽到舞者肉體擦過地板的聲音時,剎那間則感到極為恐怖。

女舞者完全被機具與吊繩牽制,只能上下顛倒、左右旋轉地舞動;女舞者們似乎也認命地接受這樣的安排、毫無掙扎,柔順並主動呼應機具的主宰,在極為有限的條件下展示可能的動作。與此同時,舞者之間還得以身體靈敏地感受彼此、相互照應,避免動作過程中相互撞擊,或因為力量的失衡導致機具搖晃過大失去平衡。女舞者們柔順的被外力拖吊、遷移,不見抵抗,卻又能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中優美的展現舞姿,如此的呈現迎合中西方傳統對女子柔順卻堅韌性格的想像。然而,當我撥開畫面的感性美正視女舞者的無助與被物化的肉體時,機具主宰女舞者身體的殘忍暴力則從唯美的畫面中破框而出。

女舞者與機具間的關係回應了今日突飛猛進的科技與人性間的辯證關係。科技的超速進步在某部分已經主宰且凌駕了人性,人為了操控科技、配合機具運作成了電腦人、械化人,人性則隱退於科技之後。舞作中舞者不只是被機具裝置控制,舞者本身也得配合其他舞者的重心、施展控制力來控制機具,避免機具過度晃動的懲罰。因此舞者不但受外力控制,還得自我控制來回應外力。被動與主動的平衡與張力、自我與他者的拉扯與回應,牽制著整場演出效果。在吊桿過度搖晃時,我一度期待看到平穩安靜、整齊一致的舞者所呈現的視覺美感。當這個念頭升起時的瞬間,我不禁震驚於自己所內化的類法西斯式審美品味對一致性、去個殊性的追求。瓦東克在節目單指出追求極大化的一致性(如北韓的閱兵遊行)本身具有恐怖性,而正是這樣的恐怖呈現讓我們覺得壯美。倘若對於一致性的美感的期待本身即是暴力,我們很可能早就習慣存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

瓦東克以唯美卻又殘酷的創作手法,讓我們一面沈浸於舞台飽含的寧靜優雅中,另一方面卻質問美與人性、美與道德間之關係。他以優雅的演出姿態卻給了我們審美上追求秩序、一致化所隱含的殘酷性一記棒喝。倘若審美品味不只侷限於美學經驗的偏好,它本身也具政治性,並滲透到日常生活無處不在的價值、意識型態中,那麼,不斷追求一致性、穩定性的偏好也透露著在日常實作的不同領域貫穿著特定意識型態與審美偏好的追求。而我們是否能隨時注意與提醒自己呢?